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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深深地陷入在孤独的荒凉与空旷之中。
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女贞回到屋里,一盏瓦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亮光,灯芯上结着的灯花,摇摇欲坠,发出滋滋的声响,使这间茅草屋子显得阴沉。
女贞痴痴地望着灯花。
“这样的日子有头么?”她悲苦地一次又一次问着自己,问着老天。冷酷、无情的现实似乎永远站在她的脸前,她不觉又打了一个冷噤。
灯光因灯花增大而变得更微弱了。
“笃、笃……”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我,劳驾开门讨口水喝。”屋外是一个女人的微弱声音。
女贞心里一热。她这间茅草屋子已是好长时间没人敲门了,山里人穷,而且忌讳特别多,像她这样一个克夫克子克老人的女人,山里人视为“笤帚星”,见面躲都来不及呢,哪会有敲门的?
门开了,进来一个相貌端庄的妇人。“劳驾了,路过这,见这屋里的灯光暖和着,想讨口水喝,行不?”
“看您说的,敲我屋的门是看得起我呢,请坐,快请坐。”女贞给客人让坐后,又连忙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上,脸上写满了难得的欣喜。
“哟,这位大嫂咋这样面熟呀?”客人喝完水,将水瓢还给女贞,眼睛一亮,“你不是马背巷丁家饭铺的四丫么?”
女贞一怔:“你是……”
“我是权府里的张嫂呀,你不认识了?”
“什么?你是权府的?”女贞惊吓得将瓢扔在了地上,连连后退了几步,“你、你给我出去!”
“哟,看把你吓的,你张嫂又不是老虎,吃了你不成,亲不亲一条巷呢。”张嫂笑嘻嘻的十分亲热地拉着女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手一比,“一晃几年了,那时你才这么高,一条长辫子黑又亮的,多馋人哟。”张嫂一屁股坐了下来。
“其实,少老板可是个好人,那天夜里也是他一时犯糊涂。这多年,他后悔得不行,做梦都喊着害了你。他出门上街,街坊邻居在后面戳脊梁骨,回到家里太太又吵得不得安宁,唉,你不知少老板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我呢,我可是丧子丧夫家破人亡呀。”女贞放声大哭起来。突然,女贞止住了哭声,大叫起来:“权国思,你这个王八蛋,我杀了你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骂吧,骂吧,一个女人家这多年也不易,不瞒你说,我今日就是代少老板来向你赔罪的。”张嫂一脸的同情,“少老板想请你进府享福去。”
“你是说他权国思让我去给他当小的?”
“不,不是。少老板请你去给他的孙子当奶妈。少老板说,只是当奶妈,不是佣人,更不是当小的。””
“嗯?”女贞直着眼睛看着张嫂。
张嫂站起身,拨了灯芯,又把灯花去掉,屋里亮堂了许多。
张嫂将凳子朝女贞身边挪了挪:“唉,看你这屋里四壁空空,人是面黄饥瘦,过的是啥日子。要说,我们女人家活着都不易,如今的黑心男人多的是,像少老板这样的男人还真难得,他是害了你,但这多年一直还想到你,这就不易了。你要是进了权府,一个孩子又能有多少事,当奶娘吃香的喝辣的还不是由着你,你说呢?”
“我恨死了权国思,我恨他。”女贞喃喃道。
“要说恨,我也恨他,他害你,也就欺负了权太太,我是权太太的半个娘家人。可是,人要吃饭呀,光恨,能恨饱肚子么?再说,人要是吃饱了肚子,想干啥事干不成?”
女贞不吭声了。
屋外起风了,寒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往里钻,屋里骤然冷了起来。灯光也在颤抖着。
“唉,这事也不用着急,慢慢想。”张嫂见女贞脸开朗了些,心里有了底,“我今夜也不走了,咱们就打个通腿吧,明早,你给我一个话。”张嫂起身往里屋走去,女贞木呆呆地跟着。
张嫂一上床,那鼾声就心安理得地一股一股地从被子的那头冒了出来。
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女贞睁大着眼睛,她隐约中看到了许多狞笑的脸。她畏怯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这时候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刚才张嫂讲的那么多话女贞就没记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打转,这就是:人要是吃饱了肚子,想干啥事干不成?
这句话给了女贞力量,彻夜都在鞭打着她的心,她要吃饱肚子,她吃饱肚子后要干很多事情。在女贞终于拿定主意后,她竟然在被窝里哭了。她哭了很久。风在屋外面高一声低一声地叹息着。女贞的声音哭得很低,哭声没能惊醒鼾声大瞌睡大的张嫂。
次日一早,女贞的脸让张嫂一阵吃惊:这张脸昨晚还有厚厚堆积的愁云、痛不欲生的悲伤,今早像被一阵风吹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沉着和果决。这张异常美丽的脸庞除了大病一场留下的苍白之外,全是令人舒心的气血。
张嫂完成了少老板的重托后,就回乡下去了。张嫂是被自己的儿子接走的,说是要照看孙子。张嫂走时,权国思给了她一些钱,张嫂笑着收下了。张嫂在权府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权国思多给她一些钱有着让她养老的意思。
第五章
时断时续的黄梅雨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空气潮湿而凝重,权府内的石板上每天都是湿漉漉的。
夜已经很深了,权府里异常宁静。突然,厢房里传出了小六子的哭声,接着是女贞的“哦、哦”声,小六子不哭了,显然是吸住了女贞的奶头。
睡在上房里的权国思睁大眼睛,用心地听着。多年来,古老而又沉重的家业成了权国思想入非非的羁绊,许多可歌可泣的理想一夜间变成了深深的遗憾!他想不出最终落到小六子身上的将是什么,佛经里的因果报应轮回说,使他对小六子的将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和恐惧。
权国思所在的这条马背巷自乾隆初年就有了畸形的繁荣,仗着一个天然古渡口,汉江上的贸易使它日益兴旺发达。小巷的人见多识广,他们也有幸不断在这儿迎来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人物。那些在中国近代史上被写过一二笔的人,当年就有几双脚板磕响了襄阳城青砖铺起的街道。这儿交通方便,风气开化,又免除了大都市的拥挤和喧闹。一些沿江的作坊主、大商人,纷纷来到襄阳城,拓展他们的一份家业。权国思的祖上一家要来得早一些,当地人记得从一开始这儿就有这么一支望族。
权国思的祖上定居于浙江湖州,那里桑蚕养殖兴旺,丝绸纺织天下闻名。权国思祖上的前几代都是经营丝绸的,出过一个清代官吏。权家的这个官吏作为第一批钦定的“丝绸督办”,常年周游盛产丝绸的江南各地。“督办”是一个肥缺,整个权氏家族的兴盛自这个官吏开始,显然有迹可循。可是到了权国思的曾祖父这一代,曾祖父竟然有恃无恐地勾引了街坊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这个街坊的大儿子在京城做文官,一纸文书,状告权府官吏借督办之名,大肆搜刮桑家民财。朝廷偏信谗言,下旨对权府进行一番翻箱倒柜的抄家之后,革了权府的职。
在权国思曾祖父的上几代,权氏家族一直是人欢马叫。权氏家族同当时的名门望族一样,家大业大,妻妾成群。权家在江南养姨太很有些名气,权家的姨太太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赛一个面嫩。权家的姨太太出门都成群结队,穿着开衩到大腿的丝绸花旗袍,纤细的手指里流出一串瓜子壳,伴着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在湖州大街小巷飘洒着,成为一种独特的风景。
祸从天降,权国思的曾祖父痛定思痛,自此一头扎进了佛经里,特别是对《佛说十善业道经》坚信不疑,他一气之下,休掉了所养的十房姨太太,与结发妻相依为命,果断地抛弃了养姨太太的嗜好。正从这个时候起,权国思的曾祖父开始爱上了火药鞭炮。酷爱读书的曾祖父没有读进三书五经,而读懂了中国火药之乡的全部含意。湖州已是无法立足了,曾祖父变卖了家产,举家沿长江而下,又从汉口拐入汉江,顺汉江而上,到了襄阳,在马背巷购置了两间木板房,开办了襄阳城第一家鞭炮铺。也许是沾了襄阳马背巷这块风水宝地的灵气,到了道光初年,权府的“樊鞭”已销路大开,远销到湖广、秦川、中原、云贵一带。权府的客栈里经常出入着南腔北调的订货人。码头上运鞭的船帮络绎不绝,喧嚣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溢出江堤,在巷子的上空飘荡。
权家自打住进襄阳城就以洁身自制,准确点说,自权国思的曾祖父迷上佛经之后,坚信“不邪淫而贞洁的善业”,视讨小妾娶姨太为邪淫恶业,是驱使人从苦入苦,从冥入冥的罪魁祸首。
祖上信佛,到了权国思这一代理当信佛。祖上传下的家道,到了权国思手里,理应恪守无疑。他视洁身自好、不染指太太外的女色为恪守家道之首。然而,他未能如此。
那风流之夜的惊心动魄与亲昵太太的感觉相距遥远,令权国思刻骨铭心。那一夜他才如梦方醒,第一个感觉是家道害人,让他受了半辈子的蒙蔽。那销魂的肉体,那慌里慌张的占有欲,那如同洪水冲垮堤坝的发泄感,都能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处于亢奋之中,青春再现。
然而,权国思一旦清醒过后,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回想着那个令他悔恨终身的深夜,一些细节在他多次的悔恨中变得模糊起来。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是一种对权家治家之道背叛的恐惧,更是一种亵渎佛经的负罪感。特别是当他得知女贞由此而遭受了一连串的深重灾难后,一种因果报应的恐惧感与日俱增。
请女贞进府给孙子当奶妈,是权国思在内心深处的反复折磨较量后的郑重决定。如果说请女贞进府是权国思良心上自我谴责的表现,不如说是权国思以行善积德来转移、消除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