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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为什么爱踩人(1)
1
整个11月都在下雨。单位的科级干部竞聘酷似一场拖泥带水的棋局。
到12月下旬,结果终于出来了,落子的声音全都在想像之外。
我所在的综合处文秘科,聘上正科长一职的即不是李瑞,也不是汤丽娟,而是传宣处的蒋志,他空降我们处,担任这个科长。
李瑞调往资料室,任副科长,平级,主持工作。
由于李瑞的调出,空出一个副科长位置,由丁宁接手。
毛亚亚被调往外联科,任副科长。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哭了一场。
“愤青”林伟新听着从女厕所那头传来的动静,对我说,太夸张了吧,至于吗,她哭什么啊,也太夸张了吧,都提拔了,已经够好了。
2
对于这个结果,钟处也觉得够好了吗?
我听见有人在楼梯上和他开玩笑:
“老钟啊,你们综合处都成黄埔军校了,一下子培养了两个,小毛、小丁。”
“老钟啊,你们处的小丁看着好年轻的呀。 ”
“老钟啊,新来的蒋志是不是最年轻的正科干部?”
“老钟啊,老李怎么去了资料室?”
我听见钟处在告诉他们:你们别问我,这事我不清楚,我一点都不清楚。
3
窗外的冬雨一样,钟处的脸上有生硬的表情。
我们的耳边飘动着这些词语:“洗牌”、“搓麻将”。
关于综合处和钟处的风言风语,使我竖起了耳朵——
一、钟处在这个处太强势,他把它做得太独立,太像一个家,他上面的虞局长们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所以说,钟处其实是在犯傻,领导当然是要介入的,怎么能让你成为一方诸候呢,所以,当然得安排不是你的人进来,这是单位,又不是你的家。
二、新来的科长蒋志是不是局长老虞的人,目前还不太清楚,但他是人事处裘处长的哥们。蒋志空降综合处是老虞局长的主意呢,还是其他副局长的主意?关于这步棋,一下子还看不清底牌。但不管如何,他肯定是带着领导的意图来的,这如同球场换人是一个道理。那么,具体是什么意图呢——是把钟处、裘处各自的人都拆散,让彼此都受牵制呢;还是让他们在相互搅局中,都得听老虞局长自己的调度?
三、李瑞被调往干部局,据说是因为他状态不行。对此,上面领导是如此解释的:综合处文秘科这个部门太重要了,许多东西不只是靠做出来的,而是靠包装出来的,比如领导的讲话稿啦、局里的总结啦,老李的观念跟不上了,需要年轻同志来冲一冲,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有实力的,为什么不能打开思路,让他们来冲一冲?关于这个问题,据说局里的主要领导比许多年纪轻的人思想还解放,他们说,我们甚至可以把提拔的下线放到“70后”乃至“80后”的青年人,这样才有活力。因此,丁宁就一飞冲顶。
四、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你真以为你年轻就能代表新锐力量啦,屁!据说,在提拔丁宁这个问题上,其实是存在争议的,因为丁宁在一堆年轻人里好像没太多光芒。但,似乎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推着他向前走。
五、那么,为什么这盘棋动李瑞而不动汤丽娟呢?按理说,李瑞在业务上总要比汤丽娟强,为什么不安排汤丽娟去资料室呢?对此,传说特别离谱,但又特别简捷:这是因为李瑞能够服从大局,无所谓,而汤丽娟偏执起来,哭哭闹闹的,就会变成一桩事。上一次,后勤科老女人金凤玉为了调动的事,就拿着只小板凳每天坐到领导办公室的门前,高呼“虞大头是个法西斯”,愣是把一次普通的工作调动当作了一场“韧的战斗”,这就闹成了一场笑话,你和她推推搡搡还不行。叫110来也不行,因为他们不管,说这是你们单位的事。据说,这个局里的领导都有点怕中老年女性,因为她们难缠。
六、毛亚亚被提拔也是有人托的。没人托怎么上得了啊?所以,你们别埋怨丁宁有人托,毛亚亚不也一样吗?只许钟处长托他自己的人,不许别人也托一下别人的人, 他喜欢毛亚亚,虞局长喜欢丁宁。这就要看谁的力气大了,钟处一百个想让毛亚亚留在自己的旁边,但领导心里早想好了。再说,还有暧昧的风言风语,所以,把毛亚亚调到别的部门去,也是为了他好。
4
当风声渗进我的耳朵,我瞥见钟处的不爽从他的言语间一点点渗透出来。
对此,我综合出这样几点理解:
一、 这不是钟处原本想要的结果。
二、 李瑞被调走,这事没人找他钟处商量过,新科长蒋志的到来,更没人找他商量过,这让钟处狂郁闷。李瑞好歹是北大学生,对这一块工作也熟悉了,除了人有点闷之外,别的说不上不好,对工作,他是绝对认真的。而要说到一个人过不过时,谁能不过时啊?再说工作上过不过时的事,他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又能负多大的责任?人家做了这么多年,现在一句话,过时了,就把人家踢开?让他去资料室,这不是故意把他边缘化吗,他做好人做了一辈子,他得罪谁了?而蒋志,只是个中专生,据说在外面搞得很活,老婆在开店,都说他有城府,你都不知他在想什么。再说,如果你说李瑞落伍了,那么蒋志就前卫了?
三、为什么非要毛亚亚给丁宁让位?丁宁有何才何德,你们没看见毛亚亚这一年上心了她的后劲有多大,毕竟是名校毕业的,她的社会关系是可以派用场的,这样的人只要管好,是有能量的,而且归根到底,她的脑子是属于能够拎得清的那种,不像丁宁,只要涉及业务就整个浆糊,丁宁算什么,整个农民,永安人抱成了团算什么,你们觉得自己是乡下人是弱势群体所以习惯抱团,但你们抱成了团这个楼里别人不就成了弱势群体吗,注意,这是单位,又不是同乡会……
四、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么布局,显然是冲着老钟来的。钟处从气息中都能嗅到其中的情绪。
于是,我几乎听到钟处快喊出声了:
“我做错什么了,得罪谁了?”
5
李瑞把办公桌搬走的前一天傍晚,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他坐在那里,将一些纸页从各个抽屉里拿起来,看一下,没用的,就撕掉。一些纸片就落在地上。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办公室里许多人都已经回家去了。
我打完羽毛球回来,看见李瑞坐在那里撕废纸,四下非常安静。
我想和他寒喧了几句。我说,老李啊,我们以后会常去看你的,反正是在一幢楼里。
他坐在那儿背对着我,他没回头,他说,真要走了,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部门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替他有些难过。我说,反正在一个楼里……
他说,是啊,是啊,是在一幢楼里啊,想想,我也该动一动了,在这个处我都坐了十六年了。
我安慰他,老李,其实资料室也挺好的,安耽。
他说,是啊,是啊,让我去那里,可能也是对我好,安闲一点,其实,自己在这幢楼里能无伤无病地混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很好了,还想怎么着。
他说,我又不是人精,能太太平平混到这一步,对自己也算有个交待了,许多人连这一点都没有哪,已经很好了……
他平时从不这样带着情绪说话,我看着有些难过,就说,老李,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对许多事都好像不太急的,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从容的?
他笑起来,他告诉我人是一步步走的,性格也一样,自己以前也是着急的,慢慢地就会安静下来的。他告诉我有时候这种变化自己都不太清楚具体是因为哪件事,慢慢回过头来,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悄悄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笑了一下,他说,什么阶段有什么性格,这都是天定的。
在傍晚空旷的办公室里,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扣了一下桌上的茶杯。
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
7
第二天,李瑞搬走后二十分钟,宣传处的一群小伙子把蒋志的桌子和杂物都抬过来了。
那些东西都堆在原来李瑞放桌子的位置上,它们显得有些杂乱,而它们的主人却迟迟没露面。
许多人走进这间办公室,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在那些东西上停留。
到第三天中午,他来了。是一个微胖的年轻男人,目光柔和,面容白皙。当时我刚好打水进来,看见蒋志在那里整理书架,他把李瑞留下的一些书和画册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会儿之后他就把它们丢在楼道的角落里,让清洁工收走了。
我把热水瓶放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蒋志的桌子就在旁边,我看他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就招呼:蒋领导,要不要水?
他来抓我手里的热水瓶,他说,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才子啊,久闻你的大名。我说,哪里啊……
没想到,几个星期以后他告诉我,我是这间办公室里第一个和他说话的人。这使我有些吃惊。其实,我当时只不过随便打了个招呼而已。所以,他后来告诉我这点的时候,我想他真是挺敏感的。
5
现在,对我来说,观察钟处、蒋志、汤丽娟等上司的喜怒哀乐可能还是次要的事,因为我发现自己面对的首要问题是——又得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了,以适应一些微妙的变化。
其实,周围的人也都在悄悄作着调整,只是方式不一样:
钟处把自己闷在办公室里好几天。那些天他一进大楼,就将自己的门关上,下班的时候,才出来。甚至连吃中饭都叫汤丽娟帮他带上来。
丁宁新官上任,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神气。他仕途一得意,情场也跟着得意起来,他追了很久的机要处吴丽凤终于对他点头,他拖了很久的婚姻大事顺利办成。
“愤青”林伟新变成了一只闷蛋,他对我说,丁宁这丫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