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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乱弹之“单捉王矮虎”
梁山的一干好汉,除了被着力刻划的几位之外,在下对其中一位不甚紧要的人物印象颇深,就是那矮脚虎王英。
说不甚紧要,是因这王矮虎论武功仅列三流;论功劳鲜有建树,未曾有过惊人之举;论出身乃一车夫,“原是车家出身,为因半路里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上清风山”;论模样毫无特色,“五短身材,一双光眼”,属中等以下,也就和宋江一个档次(大概能白一点,呵呵)。
然非独在下,前几年流行于荧屏之上的水浒TV版里面的王矮虎,虽嬉皮笑脸,形象不敢恭维,倒也描述的个性鲜明,率性而为,豪迈而多情,确当的起一条没遮拦的好汉子,导演亦不吝镜头,耗费了数十米胶片,刻意编了一段夫妻凄美死别的场景。说实话,仅论个性鲜明,率性而为,梁山好汉大多都当的起,只是若要再加上多情这一条,或用个贬义词——好色的话,则梁山大约就唯此一人了。
这么说来,王矮虎所以会引人注目的特异之处其实只不过是很寻常的所谓“好色”而已。
夫子曰:“食色性也。”但蔑视律法,个性张扬,率性而为的水泊梁山又偏偏是个令人意外的“单身”社会。这里加引是因为除了宋江、李逵、戴宗、鲁智深(理所当然)、武松等少数之外,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其他的多数好汉亦无妻室,何况还有五对关系明确的夫妻档。即使是林冲,水浒亦不曾明说他后来就不曾再婚。梁山亦并不禁欲,二打祝家庄时林冲活捉一丈青扈三娘之后,宋江令送回山寨他父亲处,“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说明这方面与普通的江湖黑道并无不同。
不过梁山又确实是一个单身社会,因为除了几个女好汉、夫妻档,那个地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其他女性的存在,最多以“家眷”一词笼统带过。好汉们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给人一种全是单身的感觉。
这是施老先生有憎恶女性心态,又或是有意忽略不计?在下学识鄙陋,不敢妄言。不过窃以为非作者之故,乃水浒主旨使然。
水浒之主旨,乃“忠义”二字。在下曾言及,忠和义本质上均为一种舍小家顾大家的集体主义。义是具体关系,对象是友人、团体,忠则倾向于抽象,对象是领袖、国家。由义及忠,正是集体权威从感性到理性的哲学升华。集体主义天然有一种压制排斥个人欲望的倾向,这是社会的自然属性。每一个社会都会有律法和道德的约束,都不会允许成员无限度地放纵欲望。不过若这种约束如果不是以约定俗成的制度,而是上升到某种天然权威性,以高高在上,压倒一切的信仰出现,则欲望服从观念,天理压倒人欲,神道战胜人道,个人被集体湮没。如程朱理学所倡导的“以理克欲,克己复礼”,亦如传统宗教所倡导的“一切荣耀归于上帝(真主、神灵)”,又如山歌所吟唱的“我把××比母亲”。
但梁山又是一个享乐社会,那儿筵席不断,挥金如土,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情狂欢。盖此乐不算人欲,而是天理。此种集体主义的特征除了互助性,还有依附性即把个人全无保留地交给集体,排他性即“非我族内,其心必异”。假如家眷或妻室也被此集体排除在外了的话,那就仅仅是“如衣服”,是一件生活用品而已。在下猜想,如此一来,或者对好汉们而言,做爱连发泄都算不上,就如同如厕,仅仅是一种生理排泄而已。
王矮虎的作为之所以显得另类,甚至在清风山的时候就被宋江批评道:“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勾当!”看来就缘于他竟热衷于那被信仰“忠义”,以集体为至上的好汉们视作如厕的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呵呵。
水浒乱弹之“全伙受招安”
当梁山打出“替天行道”旗号的时候,招安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倘若天道不行,就会有“革命派”和“投降派”的争议,实质在于是革命还是改良,是颠覆还是修补。“替天行道”也有两种含义,一指带天行事,纠正无道偏差;二指以我为天,取无道而代之。若从字面上解释,这两种都解释的过去,差别是“天道”何在,由谁代表?或者说,对 “天”的合理合法性有没有异议和置疑。
如果结论是天空仅被乌云遮盖,只要拨云见日,天下就会阳光普照。那正是宋江的政治理念,按水浒的话:“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深可悯念。当此之时,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变乱天下,坏国、坏家、坏民。”这话的潜台词是:“体制是好的,但运作体制的人坏了。”套一句伟人的精辟评语:“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宋江曾有豪言“敢笑黄巢不丈夫”,黄巢“不丈夫”之处是取而代之的私念,而他宋江则没有谋取个人利益的偏狭想法,是光明磊落的,大公无私的,一心为国为民的。至于如何才能拨云见日,这尚未在他的算计之中。那是第二步的事。首要的乃是如何从为体制不容到融入体制。何况俗语不是也说了?“乌云遮不住太阳”。只要有一天皇帝忽然梦醒或被唤醒,重新焕发第二春就可以了。到水浒的最后一回,被奸臣毒杀的宋江曾魂邀徽宗梦游梁山泊,并倾诉冤情,弹劾奸贼,结果是冤得伸而仇不得报。“至圣至明”的天子仅仅认可了他的忠心。
在下倒不同意招安等同于投降,就宋江而言,两赢童贯,三败高太尉,取得五次反围剿的胜利,均出于自保和为谈判赢得筹码,让朝廷不敢过于相逼,并非旗帜鲜明地反对体制,站到其对立面上。没有真正意义的反叛和对抗何来投降?不过被怀柔,被安抚,被赦免,被收编而已,以前的冲突可当作一时气愤的过分举动,属“人民内部矛盾”,作些简化处理或一笔带过即可。
韩非子说过一个故事:楚人和氏有一天挖到了一块宝玉,拿去献给楚王,却被鉴定为顽石。楚王大怒,砍了他一条腿,后来这位楚王的儿子登基,和氏以为时机到了,又再度进献,结果又当成骗子,被砍掉了另一条腿。等儿子的儿子即第三代楚王上任之后,无腿可砍的和氏抱着那块宝玉哭了三天三夜,可谓惊天动地,第三代楚王派人前去询问:“不就是犯了错误受罚而已,为什么要如此大呼小叫,扰乱社会秩序?” 和氏的回答耐人寻味:“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此话打动了君王,这块玉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流芳百世,被命名为“和氏之璧”。
宋江就好比楚人和氏,身怀忠君爱国的宝玉,却被视作叛逆谋反的顽石,想献给天子,竟屡遭挫折,颠沛流离,被迫走上了对抗体制的道路。不过献宝的愿望却一日未曾断绝。终于有一天这块玉被勉强接受了,可惜却不是因为宝玉的珍贵得到了认可,而是顽石的坚固难以撼动。如此一来,比之和氏,宋江的下场更为悲惨也就不足为奇了。他虽深通权谋,狡诈多智,却始终放不开,舍不下一个忠臣梦。“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这句话用到宋江身上更为贴切。
宋江接受招安之后,手下有三五千人离开,但107条好汉中虽有不少人不甚赞同,却并无一个请辞。盖所谓“上应天星,生死一处”,他们和宋江是都被相同的道德观 “忠义”所约束,有本质相同的信仰。“忠”是宋江心愿,“义”是好汉们的理念,宋江无条件尊奉体制,好汉们则无条件服从宋江,如果需要指责宋江的话,那么沦为帮凶的众好汉似乎也该负一份责任,或者说,也可算作和氏家族的传人。
不过也且慢就此责其“愚忠”,甚至贬之为“奴才”。宋江有武装而不谋对抗,好汉们有看法却仍然跟随,这与和氏有宝物却不私藏或图个高价,非要献给君王是出于同理。因为在和氏看来,只有君王才是宝物的归属所在,才配拥有宝物。这同一个虔诚信徒认定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真理或权威,满怀敬畏崇仰之心,甘愿付出一切的宗教效应是相通的。“相信”的力量就有如此强大。现代人就不会犯这种傻了?呵呵,也未见得。
水浒乱弹终结篇“梦游梁山泊”
水浒到了结尾时候,已成一出悲剧。梁山招安之后,先退辽兵,次平三寇,108好汉十损其八,或阵亡,或病故,或归隐,随宋江凯旋进京接受天子封赏时仅余27人。到末尾,能够在官场上安然度过猜忌刁难,未曾遇害或辞去,仕途无恙者更寥寥无几,也就剩下朱仝、黄信、孙立、孙新、顾大嫂五个头领以及凌振、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五个专业人才。108颗聚义星宿历经轰轰烈烈之后,黯然消失于夜空。
在下就不去回顾平寇途中的生离死别了,那着实令人伤感。水浒的悲剧,正是“忠义”的幻灭。“生死相托,患难相扶”的誓言余音刚去,却已劳燕分飞,瞻依廊庙反落得无家可归。聚义是为了效忠,而效忠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反被“天道”所吞噬了。这也是历史的悲哀之处。功利总能击败理想,邪恶总是战胜正义。
既然在现实里绝大多数的时候是正不胜邪,执着于某种政治理想和忧国之思者多半不得善终,忠臣们或宋江们往往是现实斗争中的失败者。显然不够现实的理想让他们只顾眺望那远方遥不可及的终点,反而看不到脚下的羁绊陷阱,看不到周围的明枪暗箭,最终心愿未了,壮志难酬,倒在了半途上。
虽然从长远看,正义还是会战胜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