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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没有参加他们的闲话,只顾低头喂女儿吃菜,平时在家吃得简朴急着让她多补补营养,上官露与她临座,加了几筷子菜给她,说:“姨妈,你别总顾着她,自己也吃呀,饮料倒给你一口也没动。”姨妈连忙解释说:“没事儿,让她先吃饱了我才可以安心的吃,不然我别想吃上一口,在家也这样。”欧阳雅夫说:“也好,让小把戏全吃好下去玩,我们大人也可以坐得宽松些。”
刘秋云像个小媳妇在婆婆面前只吃跟前夹到她盘子里的菜,郝允雁虽也拘束,总感觉是她带来便照应着就像半个主人,连关洁也怕顾不周全,吩咐她给刘秋云多夹夹菜。刘秋云每次礼貌有加的说:“谢谢,够了够了。”郝允雁觉得好笑,这女人平日里大大咧咧什么时候从她嘴巴里说出谢字,一到了外面居然淑女起来,而刘秋云照样慌张的吃,慌张的偷偷瞄对座的伍侯,总觉得这男人的谈吐举止与自己故去的丈夫颇有几分神似,莫名的心跳加速,一抖手酱油沾到旗袍的前襟,关洁连忙起身到卫生间取来毛巾吸上清水出来替她擦,刘秋云薄薄的丝绸面料沾上水便贴在胸部,就像在那开了扇窗似的,全桌的男女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到她的胸部,羞得她吃饭时左手护胸很不自然。郝允雁明察秋毫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姐,你手一直遮着酸不酸?”刘秋云扑哧笑出声,欧阳雅夫饶有兴趣地问:“你们俩在开小会啊?我们在替伍兄物色太太你们手里有吗?”郝允雁这厢笑了,说:“我们又不是红娘,欧阳先生自个儿当月老好了。”欧阳雅夫说:“这事儿其实你们女人最拿手了,身边小姐妹多,就可怜可怜我们这兄弟,现在孤苦伶仃的住在旅馆里。”说到这又转换话题问,“哦,对了,刘小姐,你是房东了解上海的房屋租赁行情,我这位兄弟想在市区租个房间长住,我替他咨询一下。”刘秋云脸一红回答道:“在市区嘛,无卫生设备的大概一百五左右一个月,有卫生设备就要两百来块了,不过市区也分高中低的。”欧阳雅夫看了看伍侯的反应,又问,“那你的房子在霞飞路算是上海顶级地段了,多少钱?”刘秋云说:“我这里有抽水马桶,民国初年的房子,三十来平米,所以贵点,二百五。”欧阳雅夫转脸对伍侯说:“如果能租到像刘小姐那样的地段其实也不贵,跑起生意来方便,总比你现在住旅馆划算。”郝允雁席间不怎么掺和他们的笑谈是在观察伍侯的表现,她注意到这个男人是彻底的光棍一条,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姐妹,家庭背景极其干净,而且从他的外表和谈吐上看也是个老实男人,目前在做古玩生意,想必也应该有点钱,若能同刘秋云凑在一起也不失为是个机遇,虽然从年龄上两人相差十岁,刘秋云五十六,那男的六十六,这对夫妻来说不算相距太大,自己也比丈夫小十二岁,外表长相男的一般,个子有点矮,可刘秋云是个寡妇,又有孩子,守了这些年对女人来说是痛苦的,所以她很想撮合他们,听他们在谈论租房事情便抢话说:“伍先生正在上海找房子吗?”伍侯点点头说:“是啊,我的家乡在天津,父母都走了后那里就没有其他亲人了,这次我将房屋抵押给银行跑到上海来闯天下,上个礼拜天刚刚到,住在旅馆里行动极不方便,环境也复杂很不适合我,所以就想找房子自己住,一时不知道往哪去租赁,还得有劳欧阳老兄帮忙喽,呵呵。”欧阳雅夫忙说:“这好办,我替你多方面打听打听。”郝允雁觉得机会来了,指指刘秋云说:“还多方面打听啥呀,这里就有间现成的房间空着呢。”刘秋云也正好胡思乱想这个问题,心儿就像被荡了一下六神无主,匆忙回应道:“是,是有一间空置了好几年,起先还在报纸上登个广告,后来这外面的势局挺乱的,怕我们这楼也跟着不太平,所以也就没再想租给陌生人。”欧阳雅夫说:“那就租给我兄弟吧,他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可以替他作担保绝对老实人一个。”欧阳雁趁热打铁说:“秋云姐,蛮不错的,伍先生是欧阳先生的朋友,你这房间空也是空着。”说着偷偷朝她眨眨眼暗示赶快应下来,二妈凑热闹说:“是啊,多收两百多块不也是个钱嘛?”这话有点难听,帮了倒忙,刘秋云不冷不热地说:“钱对我刘秋云来说是次要的,有吃有喝就行,要不这几年我早就租出去了。”
刘秋云其实并不排斥租给伍侯,只是霎那间油然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表的不安,与这不安中隐隐的迫切,要不她早就一口回绝了事了,见她在犹豫,欧阳雅夫提议说:“要不先去看看房?”刘秋云没有拒绝,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宴席结束后,郝允雁便急着要回去,丈夫让十四岁的女儿照看还真的不大放心,到家的时候九点多,门是关着的,二楼刘秋云儿子的家也严严的关着非常安静,郝允雁打开门家里很闷热打着电风扇,她女儿坐在父亲床边在看连环画,说:“姆妈今天晚上回来的早。”郝允雁打开门通风,她知道女儿是因为一个人在家害怕才关的门,端来盆凉水两块毛巾,先拧干给女儿说:“囡囡自己擦擦汗就躺席子上去,我替你爹擦个身。”她闻到一股臭臭的尿味,席子蔫呼呼的像是丈夫尿过床,她离开的时候这个问题没有考虑进去,她不在丈夫尿床了谁给他擦屁股,以前刘秋云照看时,她第二天回家丈夫下身干干净净,每回都如此,也默认这种尴尬。她给丈夫侧了个身褪下大裤衩,一看惊呆了,心疼的叫来:“哎呀,都捂出痱子来啦?对不起守财,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王月韵从床上跳下来问:“姆妈怎么了?”郝允雁洗完丈夫臀部又擦席子,然后洒上小儿痱子粉,白白的一层,王月韵哭了,说:“姆妈,是我没有照看好爹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郝允雁并不怪女儿,想这么大的姑娘给爹爹擦屁股也不成体统,安慰完女儿上床,她也躺在丈夫身边,天气热没有挤兑丈夫,远远的缩成一团在床沿边快要掉下似的,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算是彼此连接着。
她失眠了,仿佛觉得女儿在那边也不停翻身的声音,偷偷望过去见她在抽泣,肩膀一抖一抖,愈加的伤心,暗暗发誓以后尽量的少出去,家里现在已经积蓄了十万元,对她来说从未来的角度去考虑并不算太多,丈夫的病一天不彻底痊愈,这昂贵的医疗费几年就能把这十万元花光,何况白敬斋每月给她的钱涨到了一万,每个月可以有四千元的结余。这半年里,白敬斋两家银行的担子一肩挑,尤其宝顺分行正忙着为日本军队酬款,回家就倒床上睡觉毫无性欲,与郝允雁的来往也延长到两个礼拜天见一次,而且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的旺盛,生理上疲塌塌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变着法子折磨郝允雁寻找刺激点,一直这样她实在吃不消,对性产生了恐惧,这回看到女儿如此伤心,加重了她准备离开白敬斋的决心。
这个月白敬斋似乎从人间蒸发,三个礼拜没有打电话让她去,钱没有拿到这关系却还挂着不是个事,那天下午就去宝顺洋行讨钱,他不在,失望的慢悠悠走回家,跟病了似的心里空荡荡的慌,她问自己,既然开始过了新生活,又为何舍不得那几千块不干净的钱,又好像不仅仅是为了钱似的,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卑贱已经根深蒂固。
晚上接到白敬斋电话请她去白府,郝允雁已经向女儿保证过不再晚上出去,话回绝过去,电话里白敬斋很生气,他白天在分行上班,有职员傍晚过去时无意中说起有个姓郝的小姐找过,便猛然想起半个月的钱还给过她,郝允雁说什么也不出来,说:“我白天来你洋行拿吧。”白敬斋怒道:“你除了想钱就不认为应该回报我点什么?”郝允雁想拿了这最后一笔钱后当面与他撇清楚,八年的畸形关系也不乎多这一次,刘秋云在走廊上听着,她不方便说太露骨,含含糊糊地说:“即便这样也等白天吧。”白敬斋态度十分坚决和生硬,答道:“白天我工作忙,你如果今天晚上不来过夜,从此钱就别想要了。”
王月韵从房间里出来喊着要吃饭,刘秋云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说:“小声点,你姆妈在打电话呢。”
王月韵总结了一个规律,凡是母亲这个时间点有电话,那一定夜里不在家睡觉了,想起曾经对她的承诺硬是闯了进去,大声问:“姆妈,你马上要出去第二天回家吗?”郝允雁正在应付白敬斋,听女儿这么问心头酸酸的,放开电话筒小声说:“囡囡回去,姆妈今晚不出去。”
白敬斋电话那头感觉郝允雁身边有人,问:“你在跟谁说话?一心两用?我告诉你,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大概平时对你太客气了,不好好考虑考虑,没有我的话你丈夫一天也活不下去。”郝允雁现在手里有了些钱可以对付几年,也就没有以前对他那么的唯唯诺诺,本来她说是下了决心也未必真正做得到,只要不影响到照顾丈夫,一个月去他家两三次还是愿意再维持一段时间,毕竟这钱是个巨大的诱惑,可是被他这么一激将,索性干脆的回答他道:“那好,你看着他一天天活得更好吧,从今天开始你是你,我是我,我不会来找你,你也别再打我电话了,再见!”说完勇敢的挂下电话,拉着女儿的手信誓旦旦说:“姆妈从此不会出去,陪着你爹爹还有你。”王月韵激动的抱住她的腰,脸紧紧的贴在她身上,刘秋云全听见了,为她终于结束这场荒唐而又无奈的悲剧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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