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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就都吼起来:“我们上次交的集资款让他们拿着买了一块埋人的坟地就没了,这次交的钱迟早又会被他们花光的。乡政府不退钱,我们就上县里告状去。县里不处理,就去市里。市里不处理,就去省里。中国总还有说理的地方。”
李冬明脸面铁青,大声对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全安说:“全安,你这个村支书是怎么当的,这么多人来乡政府吵闹,你也不出来做做工作。”
全安胳膊上还缠着一块白纱布,红色的血水从纱布里面浸出来,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的花。全安不看李冬明,也不开口说话,脸面一片沮丧之色。李冬明火了:“全安,你哑巴啦。”
全安被问得急了,做出一种十分委屈的样子,回李冬明道:“我说什么呀?我什么都没说的了。乡政府说给我们村干部减免一部分集资款,也不过一句空话,根本就没有落实嘛,让大家知道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娘。我家的山羊被赶到乡政府来了,说是关几天就赶回去,给我的收据上开的价钱比市面上要便宜得多。昨天让顾家富将两只种山羊给杀了,弄到连山酒家做下酒菜。就这两只山羊我就要少得百多块钱。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这些村干部呀。”
李冬明说:“村干部减一部分集资款的问题,议是议了一下,还没定下来,是谁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在中间挑拨村干部和群众的关系?”
“顾家富和顾乡长在连山酒家陪县桥梁施工公司的张经理喝酒时,当着我的面说的,后来顾家富又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这个事。还说我们这些做村干部的人心不足……”
全安的话没说完,围墙外面的坡道下面又陆陆续续拥上来很多人。有当阳坡村的,有茅山冲村的。乡政府附近的农民听到乡政府的吵闹声,也三五成群地来到乡政府看热闹。乡政府守大门的老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将大铁门关了,还上了一把锁,把成群结队奔上来的农民关在了大门外面。这下更加惹恼了农民群众,他们大声责问李冬明为什么不敢开大门,是不是心中有鬼,有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拍打大门,更多的人则伸开双手,一、二、三地大声叫喊着,使劲地推着大铁门。站在大门里面的全安不由发起急来,担心这样下去真的只怕要出事,抬着受伤的胳膊,连忙上前劝阻。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哗啦一声巨响,那道被漆成天蓝色的大铁门,连同用红砖筑起来的高高的围墙一块被推倒了。愤怒的人群潮水一般拥了进来。全安来不及躲闪,被人们撞倒在地,倒下的围墙重重地砸在了他身上。这时的全安已经顾不得脑壳被砸出一个鸡蛋大的包,鲜血直流,让他疼痛难忍,他还是奋不顾身地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声劝阻道:“有问题好好跟李书记说,千万乱来不得的啊!”
愤怒的人们哪肯听他的劝阻,将李冬明团团围住,吵的吵,嚷的嚷,有的甚至还动手推搡着李冬明,吓得严卉和一群乡干部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金所长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情急之下,连忙从屁股后掏出手枪,没等李冬明拦住,金所长手中的枪已经响了。不过,枪口是朝着天上的,没有伤着人。
金所长的枪声更加激怒了人们,大家一起动手,把紧紧围在乡政府四周的那道高高的还没有完全倒下的红砖围墙全都推倒了。大家一边推,还一边大声地叫嚷:“看你们还躲在屋子里面搞腐败去。看你们还让不让老百姓进来。”
乡财税所刘宏业所长看见乡政府大院里已经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外面的坡道上还有很多人源源不断地拥上来,担心会弄出更大的事情,连忙将电话打到县政府,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找县长。一会儿,那边便传过来丁安仁的声音。刘宏业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丁安仁在那边骂了一句粗话,便要李冬明接电话。刘宏业说:“李书记被农民围在外面院子里了。我这就去叫他。”刘宏业跳出门便大声地叫喊:“李书记,快来接电话,丁县长打来的。”
人们听说丁县长打电话找李书记,就又大声吼叫起来:“集资款不退,我们就上县里去找赵书记,上市里去找杨书记,上省里去找省长。”
李冬明拿起话筒,就听到了丁安仁的斥骂声。他说李冬明你不打电话找我,我还要打电话找你的。是谁把告状信寄到省里去了,刚才省政府办公厅打电话到县里,要县里马上派工作组到苦藤河乡去处理苦藤河乡政府向农民群众乱集资的问题,“李冬明你小子他妈的是怎么搞的,在我面前你也阳奉阴违起来了呀!我再三叮嘱你不要好大喜功,不要搞集资修什么双车道水泥大桥,你偏要集资。桥没有动工修,老百姓却先告状了,听刘宏业说已经有很多农民在乡政府闹事来了。你现在赶快把该处理的问题处理好,再不能出问题,再出问题我要拿你是问。把问题处理好了之后,你马上到县里来,省政府办公厅还等着汇报的。知道么,县里几位领导已经跟着苦藤河乡挨批评了。”
李冬明放下电话,脸都发白了,浑身不由得也抖了起来,对站在一旁的严卉说:“赶快通知在村里收集资款的干部,立即停止收缴集资款。已经收上来的集资款,马上退还给农民群众,不得有半点差错。”过后又交待刘宏业:“竹山垭村的集资款是你收的,你现在就将钱退给他们,立即给他们兑现。”李冬明这样说过,一脸沉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递给站在人群前面满脸怒气的邓启放,“邓启放,你是有文化的人,麻烦你将这两张纸条念给大家听听。我李冬明虽然没有安心在苦藤河乡工作,想早日调回县城去,但修苦藤河大桥却是真心实意的啊。”
邓启放接过李冬明手中的两张纸片。那是两份电报,一份电报上有“母亲病危,望速归”的字样。另一份电报则是“母亲去世,望速归安排丧事”的话。邓启放拿着两份电报,觉得心有些发沉,看了李冬明一眼,不知道是念好,还是不念好。他突然觉得,李书记和顾家兄弟不是一样的。他有私心,他不安心在苦藤河乡工作,但他还不是鱼肉百姓、欺压百姓、让人憎恨的贪官。
李冬明语气沉重地说:“第一份电报是五天前我哥从农村老家发来的。第二份电报是我哥昨天夜里发来的。两次我都没有回去。五天前给母亲寄了五百块钱,还是我爱人向别人借的。这些年,我和我爱人积攒了三千块钱,是想放那里日后送孩子读书的,五天前在村支书大会上全都捐了出来修苦藤河大桥。昨天晚上我只发了一份电报给我哥,说我这里很忙,我不能回家,等修桥的工程队进场了,我再回去给我娘的坟头烧香,我没有寄钱回家给我娘安排丧事,我口袋里已经拿不出钱来了……”李冬明的两眼噙满了泪水,说话时喉头有些哽咽,“没有料到,苦藤河乡的群众与乡政府一些领导的积怨会这么深,我怎么做解释工作,你们都不愿听。你们都回去吧,集资款会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的。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有人向省里告了状,我现在马上要去县里做深刻的检查,接受组织对我的处理。也许,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乡党委书记了。我只担心,今后谁还愿意带着大家修苦藤河大桥呀。”李冬明这样说过,又交待了何奔和几个乡干部几句,就匆匆地走了。
李冬明的脚步有些踉跄,穿过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的人群,跨过乡政府大院满地的砖头,向坡下的河码头走去。
人们都没有动,也没有了吵闹声。乡政府大院一片静寂,人们从被自己推倒的围墙上面往下看,他们看见李冬明已经上了渡口的那只破船。渡船在渡船老人的吆喝声中一摇一晃地向河心驶去……
站在一旁的全安捧着个脑壳,一副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们这一闹,说不定县里真的要追究李书记的责任的。如今稳定压倒一切呀。”
这时,邓启放一声大吼:“李书记实心实意给我们修桥,我们不和他计较了,我们要清算上次集资款的账。”
“对,我们要弄清楚上次的集资款是不是真的只买了一块乱坟岗子。”
何奔一旁说:“你们真行啊,是谁又将状纸寄到省里去了呀。省里下指示了,要县里立即派工作组下来处理乱收费乱集资的问题。到时候你们只别哑了嘴巴,十二盘大石磨都压不出一个屁来。”
邓启放大声吼道:“我们等着呢。工作组不下来,我们还要上告的。”说着,扬长而去。人们也都吵吵嚷嚷地跟在邓启放的后面走了。
乡村档案(十五)(1)
西山县常务副县长丁安仁这天早晨上班之前给顾家富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苦藤河乡的情况。自从李冬明坚持要从农民手中再收一部分集资款修桥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很不安,给顾家富的电话也就打得更勤了。
昨天晚上,顾家富一直在医院陪着他哥。顾家好的手术做完,天也亮了,顾家富说要回去睡一会儿。离开医院回到连山酒家就睡了。电话响了一阵他才醒来,丁安仁骂他快五十的
人了,也没有个节制,“见了漂亮女人你就打主意,早上都爬不起来了呀,这样下去你要短命的。”
顾家富说:“我哪有那份闲心搞女人,我在医院陪我哥。”
“你哥怎么了?”
“昨天陪县桥梁工程公司张经理吃饭,喝酒喝得胃穿孔了。”
丁安仁破口骂道:“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呀。李冬明带着乡干部大张旗鼓地在村里收集资款,那无异于在一堆干柴火上泼油。你哥倒好,喝酒喝出了胃穿孔,住医院了,什么事都管不了了。我早就对他说过,要把苦藤河乡的局面控制住,不能让群众到处告状。告状信多了,我也没办法招架了。你们把我的话却当耳边风,当屁放,一句都听不进去。你们还是不是人?”丁安仁顿了顿,对顾家富说,“我交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