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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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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顾长安心下就是一沉,再走到书案柜橱处,也不顾失仪,四下乱翻一气,果然,像《游侠传》《搜神记》《饮酒》《礼记》等志趣诗词之类的书都不见了,换成《反经》《六韬》《纯阳刀法》等。

原本安置于屏风后面的双人琴桌也撤了,他却还记得她曾言笑晏晏,“蜀声若奔雷,吴声若曲水,你得蜀派之妙,我却喜吴派婉约,你我二人合奏,生生奏了个不蜀不吴。”

顾长安忍不住呵呵低笑,云栈啊云栈,看看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连我都快认不出了。

谢云栈推开门,见顾长安向这边偏过头,脸色竟有一丝茫然,“你回来了?”

“恩,听小澜说你一早就过来了,昨晚休息的好吗?”谢云栈走到塌椅旁,挨着顾长安坐下。

“这小岛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汹涌吧?”顾长安忽视无聊的寒暄,直接切入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我刚回来,很多事都还不清楚,你和我说说晏海帮现今的情势吧。”

身畔的女子似乎怔了怔,语焉不详地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小心谢昂那老狐狸,恩,凡事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罢。”

“怎么,怕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会坏事?”顾长安笑得冷清。

谢云栈不怒反喜,笑道,“长安,你的意思是要帮我处理一些帮务?”

顾长安见她知会自己的心思,脸上高兴了些,道,“你若信我,我自然会尽全力。”

谢云栈点头,“那好罢,我近日正要派人去王家详谈海战的事,你和洪香主走一趟罢,洪香主辩才无碍,长于纵横一道,却不精通兵家,你正好和他互补。喔,对了,淡月一直说想出岛游历,这次你便带她一块吧。”

顾长安脸色不住变幻,终于怒喝出口,“谢云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拉着谢云栈的胳膊站起来,“二叔的反常我原想不通,后来我明白了,谢昂想坐上帮主之位,挡在他前面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二叔,二叔现下心力衰竭,大不如从前;他便少了一块拦路石;如今与倭寇之战又将近,谢昂自不会等我帮在海战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后再夺权,所以,”他用蛮力将谢云栈拉近自己,逼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些条件的诱逼下,谢昂一定很快就有动作!你当心他对我和淡月不利,故意找借口把我们赶得远远的。”

谢云栈心道,果然长安是极聪明的,他若不去关心一件事,天塌下来他也当被子盖,但他若愿意揣度这事的曲折,那就没什么能瞒住他的。

“长安,你在生辰宴上也听到谢昂的话了,他分明以为你是回来分权夺势的,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谢云栈甩开他的手,苦口道。

“谢昂至少有一半是猜对了,连二叔都那般说,只可惜,世人了解的,也只有一半。”顾长安冷哼道。

谢云栈脸微微一红,道,“我知道,权势于你,只是缚身的大网,你躲还来不及,哪里同他们想的那样。”

“总之,我不会走的。”顾长安笃定地注视着谢云栈,像她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并接受了一样。
第十一章(上)涉江采芙蓉

谢云栈张了张嘴,想要驳回去,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甘愿留下的。这次我又欠着你的,只怕没法子还。”

顾长安不知怎地,又想起昨晚的怪梦,他费力把它从脑海中逐走,却发现毫无成效,过了半晌,幽声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何要弃家飘荡,不愿守着安分的日子。”

“其实我一出生,就在海上。一直到九岁,我都随着一艘贼船各地漂泊。除了偶尔去码头的集市,从没到过更远的陆地。”

谢云栈讶然,关于他的身世她了解的不多,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和爹爹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说自己出生在长安,后来遭遇变故,和一群奴人被掳到船上做苦工,船头见他年幼无用,本打算杀了他,幸而一个说话算得上分量的汉子为他求情。

云栈有些不解的想,他为何要编出这种故事来?

其实,有些事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艘巨船上,那是贼子们的船,烧杀抢掠,无所不干;有时也会做些犯法的生意,譬如叛卖私盐,押运蛮夷的稀罕货物等。

船头是一个笑起来阴森森的中年汉子,常用鞭子指着他骂,“该死的小野种,再敢惹事,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其余的船员,大都是性子凶狠的亡命之徒,每到一处,都会掳上一批粗使唤的奴婢和用来寻欢的年轻女子;因为病残痴蠢的人常常会被扔掉。

想在这条船上活下去,不仅手脚要利索,还要学会隐忍。

顾长安算是个例外,他年纪小,性格倔强冲动,每每被人叫小野种,还会愤怒地冲上去踢打那人。

“我不是小野种,我有娘,我娘是高丽的歌姬。”

磨刀的汉子们“哄……“地笑了,七嘴八舌道,“小杂种,上次骗你的。”“你娘本来是头儿的人,后来和别人偷情生了你,她现在在鱼肚子呢,你说你不是野种是什么?”“你娘是个扶桑妓女,啧啧,扶桑女子果然和中原女子不一般味道,格外的柔顺,谁能想到她那么大胆子?”

久而久之,顾长安不再去问关于自己爹娘的问题,也不再相信那些粗汉子的说法,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他们拿来逗乐的浑话。

谢云栈看着顾长安走到窗子旁,海风吹起他的额发,光洁的额并没有因为羞怯或伤感而皱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们一般叫我‘小杂种’或者‘喂’。”

长安,只是别人的一个梦,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梦。

顾长安跌坐在甲板上,仰望船头带疤的脸,身子不住地战栗,他的确是憎厌自己的,或许,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小东西,过来。”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冷叔叔,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怀里。

“头儿,小孩子毕竟是没错的,你何必和他过不去。”姓冷的男子替长安拍拍衣裳,淡淡道,见头儿的眼神越发狠厉,叹了口气,又道,“他又招惹你了?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哼,你当初不是自负狭义吗,却落得个什么下场?到头来还不是和曾经瞧不起的人狼鼠一窝。”船头森然的声音像刀在刮着骨头,长安感觉道冷叔叔似乎在颤抖,但他没辩驳什么,只是将自己举到肩头大步走开。

很长时间,在顾长安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一艘颠沛的船,世人只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强者为了生存去抢掠,弱者依附强者而生。

但冷叔叔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存在。

“冷叔叔,别喝了,你看你都醉了。”小小的长安费力地从眼眸半阖的汉子手里夺过酒瓮。

在船上,酒水并不好贮存,但船头对冷叔叔却十分大方,波斯葡萄酒,劲道的老白干,任其取用,说是看在以前的交情上。

冷叔叔和坏疤脸以前认识么?可他们每次见到对方脸上都冷飕飕的啊。

“我没醉,我没醉。。。我跟你说,长安是个好地方啊,长安有游侠。。。有兄弟,有。。。芙蓉。。。”姓冷的男人口齿不清地道,他的眼睛平时看上去十分清亮,现在却弥蒙着一层雾气,像年久的失去锃亮的珍贵银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擦拭。

“芙蓉是什么?”顾长安好奇地道。

“芙蓉是我的。。。是花,开在水上的花。”男人说到“芙蓉”两字时,似乎非常激动,但很快就变回软绵绵的状态。

“水上还能开花?那我怎么没在海上看过半朵?”顾长安一边绞着手巾,一边怀疑地道。

“小子,这花要长在清透平静的水里,这海。。。一个变天就是浊浪滔滔,那花,怎么可能开得好?”

顾长安想想也有理,就信了,心道,日后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忧伤以终老。。。”醉了的男人开始念诗,零零落落的音节似暮秋的雨滴,一滴滴敲得人不能安生。

长安大人样地叹了口气,冷叔叔只要一喝醉,都会念这几句诗,自己都会背了。

只是年幼的他,哪里解得其中的萧瑟况味?
第十一章(下)江心芙蓉凋且零

门帘忽地被人掀开,长安正半跪在塌席上给冷叔叔擦脸,一转身看见两只铁柱般的腿,他仰起脖子,见到一个剽锐的汉子正吊着眼角俯视他。

“头儿。。。”长安战战兢兢地叫道,想要溜掉,他小心地挪动下肢,往席子左侧移了移,那条修长的腿随着他的动作跨过去,堵在离他眉心几寸远处,长安认为他有意折辱自己,怒火“腾……”地窜上脑袋,竟忘了害怕,粗声粗气道,“麻烦你让开,我还要去熬醒酒汤呢。”

“你说什么?”海贼头子俯下腰,“和善”地问道。

顾长安这时看清他脸上的刀疤竟顺着脖子一直延伸进领口,似暗红色的蛇图纹身,长安忍不住“啊……”了一声。

海贼头“哼哼”嗤笑,“小子,这就怕了?”他两手一扯,将上身衣襟尽数扯开,顾长安咬了咬下唇,看见他的前胸,后背,甚至胳膊上,都纵横着各式各样的伤疤,靠近小腹的肌肤居然是死灰色的,贼头子按了按那里,笑道,“你看,这下面的肉是死的,就是戳上一刀也没感觉。小子,你以为我活到今天这份上,容易吗?”

“咳咳……你别吓着孩子。”他身后烂醉如泥的男人揉着额爬起来,从喉咙里咕噜出声。

长安见冷叔叔醒了,心里有了底气,虎着小脸道,“我才不怕,不就身上挂了只渔网吗,还是只破网,打不打起来鱼还说不定呢。”

刀剑造成的一道道伤疤横竖交错着,的确几呈网状之势罩住了整片肌肤,就是将一只手掌覆上去,掌下的范围里也没有平整之地。

海贼头怒目圆睁,恨声道,“幸好你不是我儿子,否则我一定被你气到折寿。”

“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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