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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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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造成的一道道伤疤横竖交错着,的确几呈网状之势罩住了整片肌肤,就是将一只手掌覆上去,掌下的范围里也没有平整之地。

海贼头怒目圆睁,恨声道,“幸好你不是我儿子,否则我一定被你气到折寿。”

“嚯嚯……”冷姓男子笑得两睛弯成月牙,居然十分好看。

“小杂种,你别尽顾着笑我,他冷语默冷大侠身上的伤,只怕不比我少。”阴着脸的男人语气不善。

“够了,”冷语默厉喝一声,冷冷清清地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长安想,冷叔叔每次听到“侠”这个字,都会像被刺着一样。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只是来喝酒叙旧的。”

顾长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声音里居然透着一丝真诚,似乎,也少了几分平常的挑衅意味。

冷语默默然半晌,突然摇头笑道,“呵呵呵,好像我身边唯一能说说话的人,也就剩你了。”

“就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开始,”剽悍的男人坐下来,脸上出现追忆之色,漠漠地道,“很久以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伙伴,后来,你有了你的弟兄,我有了我的党羽,见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我一度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终的结局。。。”

顾长安正听得入巷,思道,“原来他们真的算‘故交’呢。”却见到冷叔叔冲他挥挥手,“你先出去玩吧。”

他刚想说“不要”,两位“故交”中的其中一人鹫鹰般的眼光射过来,他只得退了下去。

窗子“吱吱呀呀……”的响着,微腥的海风有一阵没一阵地灌进屋子,谢云栈将散乱的鬓发别向耳后,道,“那你有没有偷听他们谈话?”

顾长安笑道,“当然了,换成你,也会和我当时一般做法吧?”

土匪,饥荒,瘟疫,对于这个小村落来说,每一样都是笼罩在村民头顶上的死亡之影,在它们的蹂躏下,原本数百户的村庄,最终沦为饿殍遍地,死尸横路的地狱之境。

马匹和人的噪杂声渐渐远去,两个面有菜色的少年才从柜子里爬出,他们身量都颇修长,刚刚在仓惶中共同躲进一只衣柜,你压着我的腿,我抵着你的肩,神经高度紧张下倒没觉着什么,这会子才觉着浑身酸痛不已。

命好歹是逃过了,下一顿还不知如何果腹?

好在他们都是坚韧的心性,也练就了一副无所畏的市井态度,劫后余生的少年一边互相打诨取笑一边往门外走去。

刺枪头在青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忙住了步子,看到在道旁草丛中搜找的黑巾裹头汉子。

那汉子是刚刚撤离的土匪,半途中他发现自己的银钱掉了,立即掉头寻找,不想叫两人撞上。

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单臂托起沾血的刺枪,狞笑着像两只漏网的小鱼走去。

“喂,你杀掉那人后心里想的什么?”刀疤脸的男人拍开酒坛的泥封,略带醉意地问着身边人。

这麽多年,冷语默也没有忘记当时的念头,就是那个念头支撑着他多年来行侠仗义,但如今,他脑袋里只剩一片昏昏然,茫茫然,“我想,原来只要我变得更强些,就不用怕那些穷恶之人,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不遭伤害凌辱。”

“哈哈哈……”对方从胸腔爆发出一阵狂笑,只震得矮案四脚抖动,震得顾长安瑟瑟发战,震得大海又起惊涛,震得这浊世尘土飞扬,“语默啊语默,你是这世上我最瞧不起的人,因为你傻得连幼儿都不如,不过。。。你也是这世上我最敬重的人,因为英雄就是把自己的骨头烧成灰,也要温暖黎民的傻子。。。你把自己烧干了,那现在你冷吗?”

冷语默静静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和你不一样,从一开始,我的心就没暖过,一直是冷的,没人气的。。。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变得更强,直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你进屋找锄头时,我把那土匪身上值点钱的玩意统统扒下来,既然他可以抢,我为什么不可以?”他看见对方淡淡皱起了眉,“哼……”了一声接着道,“谁都想活下去,都想有肉吃,有酒喝,那就看谁更强。。。正义?我一家六口死了五口的时候,怎么没人替我伸张正义?难道他们就该死?这世上或许有人是无辜的,无罪的,但没有人该死,也没有人不该死,。。。老天可以随意杀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第十二章(上)乾坤大如许何处着我身

门外偷听的顾长安被他的狂妄冷漠惊得张大了嘴,海风灌进喉咙,忍不住想要咳嗽,他忙用手捂着嘴,凝神屏气地听下去。

“上天无情无识,怎么能和人相比?老天降下灾祸和人类自相残杀又怎会一般?”冷语默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强迫对方改变观念,就如同对方改变不了他一样。

“哼,你当我不明白么?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对的,至少,从踏上海上贼寇这条路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将来不得善终,可我从未怕过,也从未后悔过,而你呢?”

“哗啦……”是酒具倒地摔碎的声音,大约是哪只持杯的手不太稳。

“语默,你的手怎么在抖?呵呵,难道你醉了?那不如醉个痛快!”

一片死寂中只闻倒酒的水响。顾长安蜷着身子蹲在那,鼻子里酸涩得要命,他使劲儿揉揉,后悔自己从烧着炉火的船舱跑到外面,居然忘了穿厚袍子。

“你不要喝了,对嗓子不好。”冷语默淡淡地道。

“哈哈……”嘶哑的声音干笑着,“你那帮兄弟下手可比我狠多了,我好歹一刀给个痛快,他们呢,一个一个的上来,每人在我身上划一刀,深可见骨,却偏偏不伤及要害;我不愿供出其他人,他们便逼我吞炭火,说问不出话来,还留着嗓子干什么?”

“对不起,他们还年轻,极端了些。。。”

“得,我知道我是死有余辜,你又倒哪门子歉?若不是你暗中放我走,我早在哪条臭水沟里烂掉了。”

“呵呵,日后若不是你赶来劫狱,我也早在大牢里烂掉了。”

长安一惊,原来冷叔叔和头儿还有这般过往,但他们后来的谈话,以长安当时的年纪,却不大懂了。

“对了,语默,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带你女人。。。是叫什么芙蓉来着。。。不带她一块走?那女的,对你是真痴,天天跑到衙门口等着。”头儿咂咂嘴,似乎很不理解,好像还有那么点忌妒?

“呵………我那时是什么?是举国通缉的逃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她一个官家小姐,跟着我,吃苦不说,只怕还会丢命。。。”

长安攥起小拳头,冷叔叔骗我,原来芙蓉是人,不是花!

多年后,顾长安来到了那座繁华名城,正是炎夏的时节,碧波荡漾的小湖上,千万朵芙蓉静静地开在水里。

那些芙蓉颜色正好,可他要找的那一朵,不知凋谢在了何年何月。

也许冷叔叔当年是对的,顾长安面对满湖的风荷,心想,变幻不定,怒涛滚滚的大海,终究开不出花来。

“呵呵呵……”烈酒侵蚀的喉咙发出生锈般的声响,明明是笑,却比哭更难听,“好歹你喜欢的女人真心待你,老子没你那么磨叽,看上的女人直接抢回来,可她们都怕我,恨我。。。老子也和你一样犯过傻,想要收心只对一个女人好,和他妈的她居然和一酸腐书生搞一块去了,她生的儿子,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回长安找她。。。”冷语默的声音轻得像梦,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生他做过很多梦。年少的时候,他躺在因瘟疫而毙命的人中间,以为自己的人生到头了,但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把他从尸堆里刨了出来。整整六年,他们相依为命,他梦想他们到老也会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可事实上,他们背对着彼此越行越远。

他学了一身好功夫来到长安,遇到一群豪气干天的游侠,成为彼此的兄弟,他们一起铲奸除恶,一起救民救难,他梦想着他们翅翼的荫蔽越来越广,可事实上,因为新加入的弟兄得罪了官府,他们从人人景仰的英雄沦为阶下囚。弟兄们被罗织好罪名后拉出去行街,曾经庇护过的百姓用烂菜叶,碎石块报答他们。

在最好的年纪,他邂逅了一生中唯一倾心相爱的女子,他梦想自己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可事实上,就在谈婚论嫁之际,他被逼亡命天涯,在看了一晚上她的影子后,他静悄悄地离开了长安,并且,再也没能回去。

小小的长安抱着自己的膝,竖着耳朵偷听那些他不太懂的话,冷不丁有人“踢踢踏踏”地走向这边,一想到头儿知晓此事的后果,他心中就直打鼓,只得猫腰跑开了。

谢云栈沉吟道,“以你冷叔叔和那位船头的耳力,你就是再小心,也不可能不察觉啊?”

顾长安的脸上浮现难以说清的神色,道,“冷叔叔传授过我一些拳脚功夫,甚至还渡过自己的内力给我,我那时真以为自己挺厉害,后来想想,就我那点本事,同他们比只是九牛一毛;其实,他们应该早发觉了。”

谢云栈道,“冷叔叔发觉了却不做声,这个好理解,那位船头并非善类,为何也假装不知?”

顾长安扯扯嘴角,“我不知道。”

“或许,他是想让你多了解他一些,希望。。。你日后能记住他,”谢云栈将他的故事前后串联起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他并没有那么厌憎你,你可能。。。是他的儿子。”

顾长安摆摆手,“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或许我真是他宠爱的女人生下的,可那又怎样呢?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女人怀了谁的种。”

他看着谢云栈,目光似乎在叹息,在自嘲,“云栈,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不是中国人都说不定,甚至,还可能是你们痛恨的倭寇人的种。。。”
第十二章巨变

谢云栈感觉他的话里大有深意,自己却难以参透。

子非鱼,安知鱼之思?

谢云栈原是渔家的女儿,双亲出海时遭遇风暴,不幸葬身海底,恰巧谢老帮主沿海岸一带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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