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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过来点儿。”她喘着粗气,含含糊糊地说。
我从方向盘后面移过来,坐到座位中间。她把身体从我旁边移开一点儿,就像是要偷偷向窗外看似的。接着,她一声不响地把身体向后一仰,倒在我的怀里。她的脑袋差点儿撞到方向盘上。她的眼睛闭着,面容模模糊糊的。
这以后,我看到她睁开眼睛,微微眨动着。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她眼睛里的闪亮。
“把我抱紧点儿,你这畜生。”她说。
一开始,我用手臂松松地搂着她。她的头发在我脸上有点扎得慌。我搂紧了她,把她抱了起来。我慢慢地把她的脸凑近自己的脸。她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就像飞蛾的翅膀。
我飞快地用力吻了她一下。然后是一个紧贴在一起的长长的吻。她的双唇在我的下面张开,身体在我的怀中摇颤起来。
“杀人犯。”她温柔地说,呼吸直冲到我嘴里。
我把她的身体紧贴在我身上,直到她身体的颤抖几乎使我的身体也抖动起来。我继续吻着她。好长好长时间以后,她把头向后仰着说:“你住在什么地方?”
“霍巴特·阿姆斯。肯莫尔附近的富兰克林区。”
“我从来没去过呢。”
“想去吗?”
“是。”她喘息着。
“艾迪·马尔斯抓着你什么了?”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挺直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她又把脑袋往后仰着,直到能用两眼盯着我,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就像镶在黑眼珠周围的一道白环。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有气无力地、呆板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接吻是一件美事,可你父亲并不是雇我来陪你睡觉的。”
“你这个狗杂种。”她冷冷地说,一动也不动。
我冲着她的脸一笑:“别以为我是一根冰柱。”我说,“我既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痴。我和其他人一样,血也是热的。你太容易到手了——过于容易了。艾迪·马尔斯到底抓住你什么了?”
“如果你再说这句话,我就要喊啦。”
“可以,喊吧。”
她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开,直起身体,坐到汽车紧里面角落里。
“男人们往往是因为这种小事就挨了枪子儿的,马洛。”
“男人们实际上往往是无缘无故就挨了枪子儿的。咱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是个侦探。你那个可爱的小脑袋瓜儿应该把这一点好好弄个明白。我这是在工作,不是在做游戏。”
她在皮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块手绢来,一口咬住它。
她的脑袋从我面前扭过去。手绢撕裂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她用牙齿一条又一条地慢慢把手绢撕碎。
“你凭什么以为他抓住我什么了?”她小声说。由于手绢堵着嘴,话音是闷声闷气的。
“他让你赢了一大笔钱,再派一个拿枪的人出去把钱给他弄回去。你倒并不太吃惊。我把钱给你截下来,你连谢也不谢我一声。我觉得整个事情就好像是一场表演。我相信从某个角度上看,这至少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的——如果我配得上的话。”
“你以为他能想赢就赢,想输就输吗?”
“当然是。如果赌注的输赢一样时,十有八九是这样。”
“还用得着我对你说‘我非常讨厌你’吗?侦探先生。”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有人已经给过我钱了。”
她把撕烂了的手绢甩到车窗外边:“你对女人真有礼貌哇。”
“我喜欢吻你。”
“你真冷静得可以。真让我高兴。我是不是该祝贺你,或者祝贺我的父亲呢?”
“我喜欢吻你。”
她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拉得老长:“带我离开这儿吧,如果你真那么好心的话。我敢肯定我是想回家了。”
“你就不愿意作我的一个姐妹吗?”
“假如我有一把刀子,我倒要切开你的喉咙——看看你血管里流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是毛毛虫的血而已。”我说。
我发动了汽车!掉过车头往回开,穿过城际公路上了大道,顺着大道开进城里,开到西好莱坞。她一句话也没说。一路上她几乎连动都没动。我开过一道道的大门,来到通往那座大宅邸的车辆进出门厅的下凹车道。她猛地拉开车门,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下了车。她始终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在按过门铃之后背着我站在门口。大门开了,诺里斯向外张望了一下。她急急地从他身边冲进门去不见了。
大门砰的一声又关了起来,剩下我坐在车里看着。
我从原路往回开,回到我的家里。
第二十四章
这次,公寓的门厅可是空的。没有拿枪的人在那盆棕榈树底下等着要对我发号施令。我乘着自动电梯上到我住的那一层楼,顺着走廊往前走。从一扇门后传出收音机的轻柔的音乐声,我的脚步正好和乐曲的节奏合拍。我需要喝一杯酒,简直一分钟也等不了了。进了门,我连灯都没开,就照直向厨房奔去,可是还差三五步没到厨房,我一下子停住了。屋子里有点不对劲儿。空气里有一股味儿,一点香气。窗户上帘幕已经放了下来,街上的灯光从边缝上透进来,给屋里带来一片朦胧的光亮。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着。空气里的香气是一股香水味儿,一股浓得发腻的香水味儿。
屋子里没有声响,可以说毫无动静。我的眼睛渐渐在黑暗里适应过来。我看出在我前面的地板上有一样本不该有的东西。我退后两步,用大拇指钩着墙上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活动床已经放了下来。床上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一个金黄头发的脑袋压在我的枕头上。两条赤裸裸的胳膊向上弯曲着,双手交叉地垫在后脑勺上。卡门·斯特恩乌德正仰面躺在我的床上对我傻笑。她那茶褐色的鬈发在枕头上铺散着,好像是经过精心细致的安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跟平常一样,就像从枪筒后面瞄着我似的。
她笑了,那排又小又尖的牙齿闪闪发光。
“我的样子够帅吧?”她问。
我没好气地说:“帅得很,简直像个星期六晚会上的菲律宾人。”
我走过去拉开一盏落地灯,回来把天花板上的灯熄掉,又走到房间那边灯底下的一个小牌桌旁边。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六步决定胜负。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像其他那一大堆解决不了的问题一样。我伸过手去挪了一步马,然后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扯下来随手一扔。床上吃吃的傻笑声一直没停,那声音使我联想到在一所老房子的板墙后面作祟的老鼠。
“我敢说你绝对猜不着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抽出一根烟,冷冷地打量着她:“我敢说我猜得着。你是从钥匙孔里钻进来的,就和彼得·潘【注】一样。”
【注】英国作家杰姆斯·巴瑞同名神话剧中小男孩的名字。
“他是谁呀?”
“哦,过去我在弹子房认识的一个人。”
她又吃吃地笑起来:“你也挺帅的,是吧?”
我刚要说:“那个大拇指嘛——”可是她比我还快,用不着我提醒她。她从脑袋底下抽出右手来,马上开始砸弄起大拇指,一边用那圆滚滚的、任性的眼睛看着我。
“我已经脱光了。”她等我抽完一根烟,看了她一会儿之后,才说道。
“老天爷!”我说,“我心里隐隐约约正想这件事呢。我正在琢磨着我想的是什么,马上就要想出来了,却让你开口先说了。你要是不说,我马上也会说:‘我敢打赌你已经全脱光了。’我睡觉的时候可是连胶鞋都不脱,生怕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受良心谴责,得赶快从床上溜走。”
“你真帅。”她像小猫似地把脑袋转了转,接着把左手也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抓住被子,像演戏似地停了一下,猛地把被子甩到一边儿。她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躺在床上让灯光照着,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今天晚上,斯特恩乌德家的两个姑娘把两筒火药都喷射到我身上来了。我从下嘴唇边上捏下一丝烟末儿来。
“真美。”我说,“不过我已经全看过了。记得吧,我老是赶上你一丝不挂的时候。”
她又吃吃地笑了几声,把被子重新盖上。
“喂,你是怎么进了屋子的?”我问她。
“管公寓的人让我进来的。我把你的名片给他看了。名片是我从薇维安那儿偷来的。我跟他说是你叫我到这儿来等你。我可是——我可是够神出鬼没的啦。”她的面孔因为得意而变得亮堂堂的。
“漂亮。”我说,“管公寓的人都这样。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了。你该说说准备怎么出去吧。”
她吃吃地笑个不停:“不准备出去——起码要多待一些时间……我喜欢你这里。你真帅。”
“听着。”我用手里的烟卷儿指着她,“别再让我给你穿衣服,我已经腻了。你要给我的我很感谢,可是我领不了这份儿情。道格豪斯从来没这么坑害过人。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坑害你的——哪怕你自己乐意叫我坑害也好。你和我只能保持朋友关系,而现在你要做的不是保持友谊的方法。现在,你愿意像一个听话的小姑娘那样把衣服穿起来吗?”
她来回地摇着脑袋。
“听着。”我继续说道,“你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不过是想让人看看你能放肆到什么地步。可是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表现。我已经很清楚了。我老是赶上你——”
“把灯关上。”她吃吃地笑着。
我把烟卷儿扔到地板上一脚踩灭。我掏出一块手绢来擦了擦手心。我得再一次叫她打消这种念头。
“我可不是怕邻居,”我对她说,“他们才不在乎呢。不论哪一所公寓里都有不少下流女人钻进来,就是再多那么一两个,这座大楼也不至于就晃悠起来。这是关系到我职业尊严的问题。你应当明白——职业的尊严。我现在正为你的父亲工作。他是一个病人,非常脆弱,非常绝望。他相信我不会对他耍什么花招。请你把衣服穿上行吗,卡门?”
“你的名字不是道格豪斯·莱利,”她说,“你叫菲利普·马洛。你骗不了我。”
我低头看着棋盘。刚才那个马步走错了【注】。我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那样走赢不了这盘棋。在这局棋里,仗义解决不了问题。
【注】在国际象棋里,英文的“马”和“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