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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黄:听龙头讲的,吓得我浑身发毛,可见坏人做不得,做了坏人,想做好人都来不及了。
余三共:什么好人坏人的,你想得太简单了。
老 黄:坏人不就是“共匪”吗?好人不就不是“共匪”吗?
余三共:你又匪不匪的乱说了,不是共匪,是共产党,共产党是有理想的,共产党比起漫无心肝、甘心被国民党统治的才更是好人。
老 黄:那到处都是检举“匪谍”的标语,我还记得是检举“匪谍”,请拨电话:917777、918888。
或以真实姓名,具函邮寄:
台北邮政第三四号信箱。
还说检举“匪谍”不但可以清除内奸,还可以得到新台币三百万元的巨额奖金呢!那不等于是检举好人吗?
余三共:也可以这么说。
龙 头:自首是自己的事,是检举自己。检举“匪谍”就不一样了,是检举别人,检举自己搞不好要坐牢,检举别人搞不好也要坐牢。
老 黄:有这种怪事?
龙 头:怎么没有?有人为了奖金诬告别人是“匪谍”,有时候也踢到铁板,结果奖金没领到,反倒因为反坐,自己给关进去了。有一个人,我忘了他名字,他忽然异想天开,告起蒋经国来了,他告蒋经国是“匪谍”,因为蒋经国明明留学苏联时参加了共产党,回国后,又明明没有办自首手续,所以按照大法官第六十八号解释,做共产党状态还在继续中,是典型的“匪谍”。结果可想而知,他老兄给抓进来了,“匪谍”蒋经国逍遥法外。后来他在牢里感叹说:“我没告蒋经国呀,我告了我自己。”
余三共:这件事说明了:知“匪”不报固然罪该万死,知“匪”报了也会大祸临头。
龙 头:你说对了,其实知“匪”报了也会大祸临头的例子,种类是很多的。大体说来,也算同类。就是检举“匪谍”以外,检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对这些传单与标语,国民党鼓励检举,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去报告。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茅房门后写“打倒蒋××”者亦阁下,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大戏,最后以鼻青眼肿收场。我举一些实例,给你们见识见识。一个铁路工人,叫卢水旺,是国民党,忠党爱国极了,但他的党国却不鸟他。一次他坐火车从高雄北上,快到台北的时候,他到厕所小便,门一打开,砰就关上了,大喊:“车上有‘匪谍’!任何人不准再上厕所,路警在哪?快找路警来!”路警赶到时,看到厕所墙上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打倒国民党”。这时火车已开到台北站,乘客们纷纷下车,路警本想拦下他们一一侦讯,但车上人太多,拦也拦不住,只好算了。有几名便衣闻讯赶来,亮出派司,询问路警出了什么情况,路警低声附耳,据实以告。特务们也建议拦住旅客逐一核对笔迹,但列车长认为行不通。因为台北车站每天进出的班次甚多,车站里南来的北往的,接客的送客的成千上万,除非将站内的人拦住不准出去,站外的人拦住不准进来,另外还得不让要进站的列车开进,不许待开出的列车开出,否则无法一一核对笔迹。而要如此做,牵涉甚广,除了台北站整个瘫痪外,更会引起全省交通大混乱,兹事体大,谁也负不了责任。何况这段时间,已有不少旅客出了车站,说不定写字的“匪谍”早已溜了。特务们想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于是把卢水旺带到铁路警察局仔细盘问。卢水旺不厌其烦口沫横飞地描述发现反动标语的经过,以及当时马上报案以争取时效的反应。但特务们反追问他的生活背景、工作现况暨交游情形等等。从中午折腾到深夜,问得他身心俱疲,声称自己是报案人,能交代的全交代清楚了,要回家休息了。但是特务们说:“卢先生,在案子没有侦破之前,你不能离开。”卢水旺抗议说:“你们搞清楚了没有?我是报案人,不是嫌疑犯,你们凭什么扣押我?”特务们说:“卢先生,我们不是扣押你,只想了解事实真相。在事实真相没澄清前,你就委屈委屈吧。”结果这一委屈,就是半个月,最后破了案,硬说写标语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卢水旺。在解送军法处前,卢水旺整天痛哭流涕。看守骂他说:“哭有个屁用!你是自作自受,自找苦恼。就算字不是你写的,火车上那么多人,别人不报案,你报个什么案?你呀,这叫多事有事,好心变成驴肝肺。”最后,他被判了五年,“忠党爱国”,爱到牢里去了。
余三共:看这样,只有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的人可以豁免了?
龙 头:也未必。有个农夫,叫钟金木,六十出头,不认识字。一天在田里看到一叠红色的纸张,他捡回去,跟两个孩子一起把红纸折成飞机,在马路上互相飞着,看谁折得快、折得多。折呀折的,一架飞机飞到警察头上了,警察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简体字,马上奔回警察局,不一会儿,大群治安人员包围了这所农宅,大事搜索,并抓走了钟金木。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段说:“姑念被告钟金木没受过教育,又不识字,不知传单内容,故予最轻惩处。”所谓最轻惩处,是判了七年,理由是“为匪宣传”。农夫钟金木一辈子不知道
“匪”字怎么认怎么写,结果飞来横“匪”,还是“匪”到牢里去了。
老 黄:看来还是手写的省事,如真的抓到手写的人,也不冤枉好人。
龙 头:不冤枉吗?我再来一段给你们听。当年发生了有名的“孙案”,就是整肃孙立人将军的案子。由于孙将军做过新一军军长、税警团团长、第四军官训练班主任,“国防部”特别成立一个“一O四”项目,“一”是新一军,“O”是税警团,“四”是第四军官训练班,凡上述三个单位出身又无其他可靠背景的军官,概不得担任主官。有个少校叫陈洪玲的,具有“一”、“四”双重背景,马上由连长调为兵器教官。当军人干不上主官,自无前途可言。不过陈洪玲素性恬淡,兼之教官工作轻松,他也心甘情愿地熬着,希望能熬到退役。有一天,士官学校厕所的门板上,发现了两行粉笔字,写的是“蒋介石带我们来台湾,哪年哪月才带我们回大陆”。于是上面下来严格命令,非要破案不可,好歹也得抓个替死鬼来顶罪。于是有人建议从人事背景不良者着手,把全校官兵的资料一再过滤,结果认定陈少校嫌疑最大。理由是他是“一O四”系统的人。于是将他抓起来,日夜拷问。陈少校晓都不晓得这件事,教他如何招认呢?但上面既然认定是他,不招认也不行,最后以“为匪宣传”的罪名判他十五年。调查时,侦讯人员骗他说:“你不认,案子就结不了,那你就得无限期地关押,接受调查。这样,彼此都没好处,你不如承认字是你写的,写几个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罪名,最多记一过了事。你不是想早点退役吗?记了过,对你申请退役大有帮助。”陈少校为了退役,便糊里糊涂地招了。哪知一判下来,竟是十五年!他不服上诉,改判下来,竟是无期徒刑。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姓钟的士官,在闲谈中告诉同事:“陈少校太冤枉了,字根本不是他写的。”别人问:“不是他写的又是谁写的呢?”姓钟的支吾以对。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报告打上去了,姓钟的被保防官约谈。几经折腾,他坦承“字是自己写的,与陈少校无关”。当姓钟的被送到看守所,并将实情告诉陈少校后,陈少校认为这下子应该平反了,于是连夜写诉讼状,申请再审。状子送上去两三个月,仍无下文。他每天焦急地等着,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一位上校到了看守所,把陈少校喊到办公室,先客气地和他闲聊,盛赞陈少校是爱国的好军官,接着谈到主题。
上校说:“身为军人,就该有牺牲奉献的高贵情操。这件案子,不错,你是受了很大的冤屈,但已经二审定谳,没法子改了。如果硬要改,你知道,上自政战主任,下至保防人员,都会受到惩处,为了你一个人,而连累大批干部,我们不能这样做。在‘国家危难’的时期,总有一部分人会牺牲的。所以我劝你,不必再申请再审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设法放你出来,至于你的冤屈,我只能说一声抱歉。”陈少校刚想站起说话,那位上校立即抬手制止道:“我明了你的心境和痛苦,我再说声抱歉。卫兵,把他带回去。”三天后,他被送到泰源感训监狱,又过了不久,姓钟的也被送至泰源,被判了八年。陈少校的案子自然无法平反,破案奖金早被有功人士瓜分掉了,事后抓到姓钟的,大伙又可以再领一次奖金。一案双破,一鱼两吃了。
余三共:听了龙头讲的这些检举“匪谍”、检举反动传单、检举反动口号的故事,都是扯到了别人反动才出事的,有没有扯到自己反动的?
龙 头:怎么没有?傅积宽傅胖子喊自己“万岁案”,就是最有趣的。傅胖子在一公家机关做事,“双十节”的上午,被派公差到蒋介石官邸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开玩笑说:“老傅,等一下蒋介石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不喊‘蒋介石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胖子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一下喊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等一下真在众口一声喊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治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
老 黄:人不能喊自己万岁?
龙 头:可以喊,但是要自己一个人光着屁股在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