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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陆。)
刚在国共内战中获胜的毛泽东,把杜鲁门的宣告视为反映出美国人害怕共产主义阴谋,色厉内荏;他把它解读为,美国开始想采取行动,扭转共产主义在中国内战得胜的局面。杜鲁门保护台湾,等于是支持美国依然承认为中国合法政府的国民党政府。美国逐步加强援助越南,北京将视之为资本主义包围中国的行径。凡此种种加总起来,都促使北京采取美方最不愿见到的措施:毛泽东有理由认为,如果他不在朝鲜阻挡美国,他或许将会在中国领土上和美国交战;最起码,他没有得到理由去做出相反的结论。《人民日报》说:
“美国帝国主义者天真地认为他们的武装侵略台湾,可以阻挡我们解放台湾。围绕着中国,他们布下长蛇阵形成封锁;北起南朝鲜,它延伸到日本、琉球群岛、中国的台湾和菲律宾,止于越南。”
美国的军事战略加剧了中共对美国意图的误解。诚如早先所述,美国领袖传统上把外交和战略视为两不相干的行动。以美国军方传统的看法,他们先达成一个结果,然后由外交官接手办下去;两者都没有让另一方明白他如何追求其目标。在一场有限战争中,如果军事目标和政治目标没有一开头就同步进行,则经常会有过犹不及的危险。做得过头,允许军方放手作为,有可能爆发全面战争,使得对手加剧动作。做得不及,听任外交官主导,则往往谈判战术掩盖了战争策略,倾向于和解而不了了之。
在朝鲜半岛就陷入这两个陷阱。战争初期阶段,美国远征军局限在朝鲜半岛最南端釜山港周围弹丸之地活动。生存是最主要目标;战争与外交间的关系如何拿捏,根本没在美国领袖脑子里。美国本世纪最有才华的将领麦克阿瑟担任总司令。麦克阿瑟与他的多数同僚不一样,不喜欢美国人习惯的消耗战策略。二次大战期间,尽管欧洲战场排在第一优先,麦克阿瑟却发明“跳岛”战略,回避日本的坚强据点,集中兵力攻打防御薄弱的岛屿,两年之内就率领美军由澳洲攻回菲律宾。
麦克阿瑟现在韩国又运用同样的战略。他不采纳华府后方比较正统的上司之意见,率美军由仁川(汉城的港口)登陆,这是在敌后200多英里的抢滩攻击,切断了北朝鲜部队与平壤之间的补给线。北朝鲜部队溃败,北进门户洞开。
胜利导致了或许最影响朝鲜战争结局的一项重大决策。如果美国有心将其军事目标和政治目标结合起来,这是最恰当的时机。杜鲁门可以有三个选择。他可以下令美军在北纬38度线勒兵不前,恢复原状。他可以下令继续挥师北上,对侵略者施加惩戒。他可以命令麦克阿瑟把韩国统一,在中朝边界再止步。换言之,以军事考虑思索、决定战争的结果。最上上之策可能是推进到朝鲜半岛的窄颈部位,即在中朝边界之南100英里之处。这是一条可守之地,将可以包含半岛上90 010的人口,也把北朝鲜首都平壤置于治下。这么做可以获致政治上的大成功,却又不致挑衅刺激中共。
麦克阿瑟虽然是杰出的战略家,却不具政治分析家那份洞烛敏锐。麦克阿瑟没把中国人历史记忆中,日本人取道朝鲜侵略中国东北的情况当一回事,继续挥师进逼到鸭绿江畔的中朝边界。杜鲁门一时亦因其前线主帅在仁川首战告捷而失察,默许麦克阿瑟的行动。他放弃了在回复原状和全面胜利之间的折中办法,也放弃了扼守朝鲜半岛窄颈部位的地理、人口优势。他不去守住与中朝边境仍有相当距离的100英里长的可防地带,却要挺进到与中共主要兵力集结隔河对峙的400英里长的边境上。
中共在中国经历了日本侵略所带来的痛苦、破坏与伤亡,以及国共内战的摧残之后,要决心与世界第一强大的军事强权挑战,实非易事。在中共官方档案公开以前,我们无从知道,毛泽东是否在美军一跨越北纬38度线,不论他们北进多少都决定要干预,或是毛泽东能够允许美军推进多远。但是,政策的艺术就是创造出可以影响敌手评判的一种利害得失之评估。决定中共干预与否的一个因素,就是美军在朝鲜半岛窄颈部位停止推进,并且提议以某种国际监管方式让韩国其他地区实施非军事化。
华府下令麦克阿瑟不以非韩国部队向鸭绿江推进时,已经朝这个方向试探。但是这道命令不曾转变为向北京发出的政治信号,它也从未对外公布。总之,麦克阿瑟把这道指令视为“不切实际”。华府亦遵守尊重前线司令官判断的传统,不再坚持。麦克阿瑟已在仁川神奇出兵制胜,以致美国政治领袖大半都认定他比大家都更了解亚洲局势。
当中国人民志愿军参战时,美国大为震骇,造成几近恐慌的撤退,由鸭绿江迅速退兵到汉城之南,六个月之后汉城第二度失守。缺乏有限战争的理论作为指针,这个危机造成杜鲁门政府失去对政治目标的掌控。随着战斗的起伏,美方的政治目标先后被宣示为:制止侵略、统一韩国、维持联合国部队的安全、保证沿着38度线的停火,以及不使战火蔓延。
美国地面部队在1950年7月份投入战斗序列时,美方宣示的目标是“击退侵略”,但是这个字词的具体意义是什么,从来也没界定清楚。9月份,美军仁川登陆告捷,北朝鲜部队溃败之后,目标变成“统一”朝鲜。杜鲁门在1950年10月17日做此宣布,但是并未提出对中共交涉的政治架构。杜鲁门要传达给北京的讯息,无非一再重申信守承诺的神圣诺言,而毛泽东所质疑的也正是这一点。杜鲁门下令美军北进时说:
“我们在韩国的唯一目标,是建立和平与独立。我军将
纯依联合国基于此一目的需要我们在当地驻留而驻留。我们在韩国或任何地方,都不追求领土或特权。我们在韩国、在远东任何其他区或全世界各地,都没有侵略意图。”
毛泽东无法信赖他的资本主义头号大敌的这种保证,何况此刻美国正在保护他的台湾劲敌。杜鲁门也没有具体界定他摒弃的“侵略意图”何所指?也没有定出美军撤出北朝鲜的时间表。美国能够让毛泽东不参战的唯一方法,若是有可能成功的话,就是建议在中韩边境沿线建立某种缓冲区。令人扼腕的是,美国从来没尝试这么做。
接下来几个月里,美军证明了中共领袖所冒的风险有多大。中共最初沿着鸭绿江的胜利,是因为奇袭奏效,以及美军过于分散所致。不久,情势就很明显,中共部队没有充分火力可以制服被困的美军,占领其阵地,而且去除掉奇袭之效以后,它也无力突破美军布下的雷池——譬如,沿着半岛窄颈部位形成对峙战。一旦美军重新整顿,他们证明共军根本无法抗御美方火力。
中共才刚刚参战,美国的目标又变了。事实上,这也不过是几天之内的转折。1950年11月26日,中共发动反击;11月30日,杜鲁门就发表声明,放弃以统一为作战目标,改口说统一可以留待“日后再谈判”。“遏止侵略”这个模糊的概念,再次成为美国的主要目标:
“联合国部队在韩国就是要扑灭不啻威胁联合国整个组织,也威胁全体人类和平、正义希望的侵略行为。如果联合国对侵略势力让步屈服,将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安全无虞。”
1951年1月初,双方交战前线大约在北纬38度线之南约50英里,汉城再度沦陷,被共军占领。此时,中共重蹈麦克阿瑟三个月前的错误覆辙。如果他们此时提议双方沿北纬38度线和解,华府一定乐于接受;中共也可以赢得“在国共内战得胜之后一年,又击败美军”的声誉。但是就跟六个月前的杜鲁门一样,毛泽东被早先没预料的胜利冲昏了头,想把美军彻底赶出朝鲜半岛。他也遭受重大挫折。中共攻击汉城以南美军阵地,伤亡惨重。1951年4月,战势再次逆转,美军第二度攻过38度线。但是,局势逆转并不只限于战斗。杜鲁门政府此时因中共突然参战亦损失惨重,因此避免危机一变成为美国的主要目标。
然而,华府对风险的评估却以一些错误概念为基础。美国假定(十年之后她在越南又同样如此假定),她正在面对共产主义整合操控、企图征服全世界的大阴谋。如果莫斯科一声令下,中共和北朝鲜投入战争,必然有苏联在背后撑腰。华府相信,克里姆林官不会接受挫败;他的马前卒失利,他就会升高赌注。美国若是旨在追求有限度的胜利,或许反会触发与苏联的全面战争。因此,美国也不敢只赢得有限度的胜利,因为深惧共产阵营会不惜代价以求不输。
事实发展与此截然不同。斯大林之所以同意北朝鲜南侵,是因为金日成向他担保,不会有爆发大战的危险。至于斯大林之所以鼓动中共参战,可能是为了增加中共对苏联的依赖度。对这个议题真正的狂热分子是在北京和平壤;朝鲜战争绝对不是克里姆林官把美国诱导介入亚洲战争,以便苏联可以在欧洲发动攻势的阴谋。威慑苏联不敢在欧洲轻举妄动的是美国的战略空军司令部,它在韩国根本没有动用到。苏联只有极小的核打击力量。以核兵力悬殊而言,斯大林在全面战争中所遭受的创伤,一定会比美国来得严重,不论欧洲地面部队实力有多悬殊,斯大林极不可能甘冒与美国为朝鲜爆发战争的风险。果然,斯大林对中共的援助刻薄吝啬,也要求中共要付钱买军火,种下中苏龃龉的初因。
美国领袖认为他们了解战事升级的危险,却没有考虑到僵局对峙的代价。杜鲁门1951年4月宣称:
“我们奋战抵抗韩国遭受的残暴侵略。”
“我们力图不让韩境冲突扩散到其他地区。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必须进行军事行动,以确保我军的安全。此事攸关我军继续奋战,直到敌人放弃其摧毁大韩民国的野心企图为止。”
但是以保护“我军的安全”为目的去作战,在战略上而言可谓愚蠢不当。战争本身就冒着安全之险,以确保“我军的安全”为目标,必然变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