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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门阀政治-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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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按谢鲲、谢尚、谢安三个阶段,依次分析如下。
  谢鲲生卒,约当晋武帝太康元年至明帝太宁元年(280—323年)②。《晋书》卷四九《谢鲲传》谓鲲好《老》、《易》,能歌,善鼓琴,“弱冠知名”。谢鲲弱冠之年,已在元康之末,据《群辅录》,谢鲲为中朝“八达”之一,属元康名士的后进之辈。西晋末年,士族名士一般都是求仕于并且受制于宗室诸王。后进名士而又缺乏家世背景的谢鲲,不可能为诸王所看重。长沙王又不礼谢鲲,曾执之欲加鞭挞。后来谢鲲被辟于东海王越府为掾,一度以小故而被除名。谢鲲屡受屈辱,士族名士王玄、阮修均为之叹恨。永嘉之初,谢鲲避地豫章,曾为王敦长史。谢鲲弟裒,成帝时为吏部尚书①。
  谢鲲学行,一改父辈的儒素习尚,渐入元康玄风,这是谢氏家族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相当于庾之于颖川庾氏,桓彝之于谯国桓氏。谢鲲与桓彝一样,江左入“八达”之列。谢安曾谓谢鲲“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见《世说新语·赏誉》(下)。这是谢安美化先人之语。竹林放达,有疾为颦,元康效尤,无德折巾,东晋戴逵所论如是。永嘉以后出现的“八达”,是元康名士的孑遗,比之七贤,求貌似亦不易,“把臂入林”更无从说起。这是时代使然,不能不是如此。可是,谢氏若无此由儒入玄的转化,就不能进入名士行列,其家族地位亦无从提高,更不用说上升到士族中的最高层次。所以谢鲲追随元康名士,是谢氏家族社会地位变化的关键。
  谢氏与桓氏一样,其家族地位上升,由儒入玄虽是必要条件,但还不是充分条件。纯粹的玄学家遗落世务,鄙视事功,无助于维持士族门户势力。要维持并增进门户势力,还必须靠事功。桓彝参预平王敦之乱的密谋,又死苏峻之难,事功可观,已见前章。谢鲲事功不及桓彝。但他为王敦长史时目刘隗辈为城狐社鼠,曾劝阻王敦的清君侧之谋,并且“推理安常,时进正言”,使谢氏家族未因王敦之逆而受牵连,这证明谢鲲颇具慧眼,并非纯粹的宅心方外,不以世物婴心之人。
  不过,桓彝、谢鲲辈既然汲汲于以完成其家族由儒入玄的转化为己任,事功的经营就只能非常有限,因为这两者之间是有矛盾存在的。《世说新语·品藻》:谢鲲随王敦入朝,“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注引邓粲《晋纪》:“鲲有胜情远概,为朝廷之望,故时以庾亮方焉。”从谢鲲所答明帝之问看来,丘壑之间与庙堂之上,是难于兼有的境界。谢鲲虽然不认为两者必然互相排斥,但也不认为两者完全一致,而他自己的志趣则是偏向于丘壑之间的。郭象所谓“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的“至至不亏”①的人,毕竟只是士族名士所追求的理想人格而已。谢氏后人谢灵运有诗曰:“事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②。真要把“事”和“道”,“名教”和“神理”完全融为一体,事实上是难以做到的。东晋初年,谢氏宗族当务之急是稳定其在士族名士行列中的地位,更是难于融合“名教”与“神理”。所以此阶段谢氏人物在政治上还没有多少作为。
  谢氏由儒入玄,谢鲲进入名士行列,这是东晋时期谢氏家族发展的第一阶段。
  到了谢鲲的子侄辈,谢氏家族地位已比较巩固,向事功方面发展的可能性也比较大了。谢鲲子谢尚(308—357年),幼时曾被目为儒家的复圣颜回,稍长又被比之于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这象徵地表明了其人兼该儒玄的气质。谢尚起家司徒掾,建元(343—344年)之初由黄门侍郎出为建武将军历阳太守,正当“三良(王导、郗鉴、庾亮)既没”①,“朝野忧惧”②之时。事隔两年,成帝死,又增加了时局的动荡不安。东晋中枢权力结构随之发生重大变化,方镇力量也在进行新的调整。以谢尚为代表的谢氏家族,在这个际遇中得到了难得的上升机会。
  建元元年八月质冰外镇,原来曾是上下游争夺焦点的江州落入庾冰之手。庾翼、庾冰使荆、江联为一气,分陕之势更重。建元二年十一月,庾冰死,朝廷趁此机会,把荆、江二州拆开,使谢尚为江州刺史,以图抑制在荆州的庾氏。但是庾翼针锋相对,抢先下手。他“还镇夏口,悉取冰所领兵自配,以兄子统为寻阳太守”,事见《晋书》卷七三《庾翼传》。这是庾氏对谢尚的强力抵制。谢尚在江州无立足之地,只好后退一步,还镇历阳为豫州刺史。以前谢尚曾为历阳太守,历阳是他熟悉之地。自此,谢氏遂得列为方镇,并且成为屏藩东晋朝廷的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
  东晋方镇的重新组合,实际上就是门阀士族在权力方面的再分配。琅邪王氏自王允之死后,已丧失了竞逐的力量。颖川庾氏以庾亮之死为分界线,也越过了其家族发展的顶峰。庾翼倡言北伐,气势颇盛,但色厉内荏,“议者或谓避衰”③。庾冰外镇,意在助庾翼保存上游地盘,而非重在开拓。王、庾力量既然都处在衰落之中,不足以应付纷坛的世局,势必有其它士族应运而起。桓、谢就是此刻同时兴起的两家士族。桓、谢二族在朝均无族党为援,尚无破坏士族门户势力平衡的危险,这是中枢及其它士族愿意让桓、谢二族填补上游方镇之缺的重要原因。
  东晋之时,官职清浊问题虽已出现,但还不像南朝那样严格。士族子弟可以胜任武职,出守边郡,这足以表明士族还是具有活力的社会力量。谢尚在出刺豫州之前,已有一段戎旅生涯。他先以清显的给事黄门侍郎出为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江夏等郡均在江、汉以北,不时有后赵军队骚扰。所以康帝建元二年有诏谓“[谢]尚往以戎戍事要,故辍黄散以授军旅,所处险要,宜崇其位望。今以为南中郎将,余官如故”,见《谢尚传》。推敲此诏,可知此时士族子弟愿辍清显之官以事军旅,毕竟已非常见。谢尚有此经历,为朝廷所重,所以朝廷于庾冰死后用他与庾氏争夺江州;争夺江州不果,又用他为豫州刺史以为京师南藩。谢尚由江州转为豫州,据《宋书》卷三六《州郡志》(二)南豫州条,在永和二年①,自此至升平元年谢尚死为止,凡十二年(346—357年)。继谢尚为豫州者,为谢尚从弟谢奕(357—358年)和谢万(358—359年)。在此期间,豫州是谢氏家族地盘,是谢氏家族得以兴旺发达的实力基础。
  谢尚曾配合殷浩北伐,进兵中原,于邺城得传国玺,又于寿春采拾中原乐人以备太乐,这在当时都是大事。谢尚还数度被徵,供职京师①。桓温曾赞许他“入赞百揆,出蕃方司”②,也就是有入相出将之才,并于北伐平洛后请谢尚进驻洛阳,抚宁黎庶,谢尚以疾不行。表面看来,桓、谢彼此还得相安,其实自殷浩被桓温废黜以后,谢尚就是桓温发展势力的最大障碍。桓、谢矛盾时有表现。桓温请谢尚以本官(镇西将军豫州刺史)都督司州军事,未尝不可理解为桓温调虎离山的一着,所以谢尚不应其请。
  继为豫州刺史的谢奕、谢万,与兄谢尚有所不同,俱以放达为高,《晋书》本传赞谓“奕、万虚放”是也。谢万尤非将才,本传谓其刺豫州时,王羲之曾与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处廊庙,参讽议,故是后来一器。而今屈其迈往之气以俯顺荒余,近是违才易务矣。”其时谢万愆失尚不显著,桓温没有理由加以贬易,所以未从王羲之之言。谢万“矜豪傲物”,本是人所共知。《王羲之传》羲之遗万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谢万无自知之明,亦不察上下游的形势,卒以对北用兵不当,兵败逃归,授桓温以柄,被废为庶人,谢氏至此不得不离开豫州。谢万致败之由,据《世说新语·品藻》,司马里谓为“失士卒情”,郗超谓为“欲以率任之性区别智勇。”看来是谢万的简傲引起了士卒的哗变,促成谢万的失败。
  谢氏在豫州十余年,树立了谢氏家族的威望,发展了谢氏家族的势力。我们只须指出以后谢玄赖以组成北府兵的刘牢之之父刘建就是谢氏豫州旧将一事,即可说明豫州之任对谢氏家族发展的重要意义。这个时期,谢氏以豫州势力维持着上下游的平衡和各士族门户的平衡,特别是在桓温坐大的条件下使东晋各种力量和平相处,使东晋政局得以维持平静,作用是显著的。
  自从桓温和谢尚分据方镇以后,桓、谢两个家族的关系越来越具有政治性质。谢氏不少人物曾居桓温军府之任,这是桓、谢家族彼此联系的重要渠道。谢奕与桓温有布衣之好,为桓温司马,在温坐岸帻啸咏,桓温呼为“方外司马”。谢奕子谢玄曾为桓温掾及桓豁司马。谢安亦曾为桓温司马,时在升平四年(360年)八月,谢万已被废黜,谢安已年逾四十。谢万被废黜,谢氏家族结束对豫州的统治,此事当出于桓温之意,因为取得豫州是桓温的宿愿,而废黜又是桓温此一阶段压倒对手的重要手段。我以为桓温促成谢万之废,意在摧毁谢氏实力的基础。谢安出仕仍不得不经由桓温军府,不是谢氏出仕没有其它途径,而是欲借此表示谢、桓通家之谊,消除谢万被废而出现的家族之间的紧张状态。
  桓、谢关系,可注意的事情还有很多,情况也很复杂。如果考虑到简文帝死后谢安在阻止桓温篡晋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考虑到淝水之战前后谢安与桓冲的既有冲突又有妥协的关系,考虑到压平桓玄的北府兵创始于谢玄这样一些事实,我们说桓、谢二族关系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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