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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兄弟豫州之任,是谢氏家族在东晋发展的第二阶段。
真正使谢氏成为江左最高门第之一的,是谢安。谢安本来高卧东山,表现无处世①意。《世说新语·赏誉》注引《续晋阳秋》,谓谢安“六七年间徵召不至,虽弹奏相属,继以禁锢,而晏然不屑。”但当谢万废黜之后,谢安却邑勉从桓温之命,以图仕进。关于此点,王仲荦先生已注意到是为谢氏门户之计②。东晋士族门户的社会地位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世袭意义,但在法律上毕竟与封爵世袭不同。要维持士族地位于不坠,要使士族门户利益得到政治保障,必须有本族的代表人物居于实力地位才行。这也就是唐长孺先生所论“计门资”还要同“论势位”相联系③。谢安未仕时名望在谢万之上,但是保障谢氏家族利益主要不是指靠谢安的名望,而是指靠谢万在豫州的势位。所以《谢安传》说,安妻刘氏“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丈夫不如此也?’④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这就是说,谢安在屡辞徵辟的同时,已在观察政局,随时准备出山。所谓高卧东山,只不过是一种高自标置的姿态而已。
谢安由于门户利益而改变不仕的初衷,这在其时的名士看来,不能不是一种惭德,有许多人对之表示责难和讽刺。《世说新语·排调》“谢公在东山”条谓谢安出仕,中丞高崧送于新亭,乘酒戏安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于卿何?”谢安笑而不答①。同书同篇“谢公始有东山之志”条桓温问谢安,远志何以又曰小草,“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②谢甚有愧色。”以谢安出处为嘲,所讽者不仅是谢安个人,而且是谢氏家族。
谢安老谋深算,对于谢氏门户利益,不能不是思之再三的。当谢尚等在豫州之任时,谢氏门户有靠,无陨越之虞,谢安自可矜持不出以图名誉。谢奕“立行有素”,继谢尚为豫州刺史,还可以勉力维持。谢奕以下,以次当代者为谢万③。谢万虽有才气,但“善自炫曜”,缺乏居方面之任的器识与才能,见前引《谢万传》及《王羲之传》。所以谢安为谢氏门户计,汲汲于扶持谢万,随在谢万身边以求匡正,唯恐谢万有失,影响谢氏门户利益。
谢万刺豫州之前,曾为吴兴太守,其时谢安即随弟万赴官。《太平御览》卷七○一引《俗说》:“谢万作吴兴郡④,其兄安时随至郡中。万眠常晏起,安清朝便往床头扣屏风呼万起。”谢万赴豫州之任,谢安亦随在豫州。《世说新语·简傲》:“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安)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后来谢万兵败寿春之时,谢安犹在左右。《世说新语·规箴》:“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安)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注谓“案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高卧东山,又何肯轻入军旅耶?《世说》此言迂谬已甚。”今案,刘孝标注《世说》,偶以已意判事之有无信否,或不免失之臆测。谢安随谢万在任,材料非只一处,当然是可信的,迂谬者是刘注而不是《世说》。刘注以谢安名高而回护之,不明白谢安为门户事任而匡护谢万的心机,这更是刘孝标的失察之处。“谢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之语,亦有未谛。据《谢安传》,谢万废黜,谢安“始有仕进志”,桓温请安为司马;稍后“温当北征,会万病卒,安投笺求归”云云。据此,知谢安出仕在谢万被废黜而“未死之前”,谢安东归在谢万病卒之后,只不过二事相隔不久,谢安仕征西府为司马的时间甚为短暂就是了。至于《世说》说谢安对谢万,“初无损益之言”,也不符合前引事实。
谢安东归后至简文帝死前,即升平五年至咸安二年(361—372年)的十余年中,官吴兴太守,徵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史籍记其行事甚少。而这十余年,是桓温势力大发展时期,事件层出不穷,如打击士族范、郗、殷、庾,改易帝位,直至桓温居姑孰都督中外、录尚书事,等等。这个时期,桓温是炙手可热咄咄逼人的,但是史籍中却不见桓、谢纠纷,说明谢安善避桓氏锋锐而韬晦自处,以保全门户为第一要务。《谢玄传》载谢安尝“戒约”子侄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安悦。”案,谢安、谢玄的问答,自有深意而难得确解。《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问诸子侄”条略同于此,均出于《语林》,见《艺文类聚》卷八一引。“豫人事”,应当就是《世说新语·排调》“孝武属王殉求女婿”条中及《晋书·谢混传》中所谓王敦、桓温“好豫人家事”之意,亦即觊觎晋室权力。《荀子·宥坐》孔子曰:“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谢玄答谢安戒约子侄之问,盖承孔子之言,欲使生于深林幽谷的芝兰得隐于谢氏庭阶之内而芬芳依旧。如果这种解释不误,那末谢玄答语暗谓谢氏子弟当隐忍而不外露,不竞权势,不求非分。所以谢安悦其得己之心。《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载其《山居赋》,自注谓谢安死后,北伐停息,谢玄“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并经营始宁山居,申高栖之意云云。谢玄行事,与其芝兰玉树当生庭阶之对,似亦吻合。不过这是后话就是了。
陈郡谢氏在江东,本有“德门”之誉。《南史》卷一九《谢瞻传》,刘宋之初谢瞻谓弟谢晦曰:“吾家以素退为业,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福耶?”并借议论人物优劣之机,更申此义曰:“若处贵而能遗权,斯则是非不得而生,倾危无因而至。君子以明哲保身,其在此乎!”处贵而遗权,正是谢氏自守的门风。《宋书》卷五六《谢瞻传》载谢瞻语谢晦,说及谢氏家门以素退为业之后,特别标榜“不愿干豫时事”,更与上举谢安“子弟亦何豫人事”之言一致。谢氏门风形成,谢安起了重要作用。
自从谢万离开豫州以来,谢氏门户失去凭借,谢安在朝,亦不居枢要之位,所以谢氏自然不足以为桓氏掣肘之患。在这种条件下,谢安韬晦自处,使桓、谢暂得相安。桓温诛殷氏、庾氏人物后,气焰极盛,谢安见桓温,则遥拜之。谢安曾与王坦之共谒桓温心腹郗超,未得即晤,王坦之欲去,谢安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耶?”谢安隐忍不发的态度,使他得以保全谢氏门户,并得以在简文帝死后的关键时刻,与其他士族人物共阻桓温九锡之请,扭转了朝局。
谢氏门户地位突出,始于简文、孝武之际。其时士族王、谢并称。他们之中,论人才则谢安出众,故桓温荐顾命之臣,以谢安居首;论门第则太原王氏上但之更贵,故联称王谢者以谢氏居后。只是由于王坦之于宁康三年(375年)死,无出众子弟,无可述事功,只能凭借与孝武帝和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国婚关系以维系门户。所以谢氏地位日益增高,在淝水战后达到最高点。自此以后,谢氏的发展受阻于孝武帝和司马道子,不得不从政治、军事的实权地位退出,只求其社会、经济地位的巩固,以图再起。
这是谢氏在东晋时期发展的第三阶段,亦即以谢安为中心的阶段。
陈郡谢氏在东晋发展的三个阶段,分别以谢鲲、谢尚、谢安三个人物为代表。谢鲲跻身玄学名士,谢尚取得方镇实力,谢安屡建内外事功。谢氏在东晋,不凭挟主之威,不以外戚苟进,不借强枝压干。《晋书》史臣评论谢氏家族曰:“建元之后,时政多虞,臣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唯谢氏乎!”谢氏家族发展历史与所起作用,似乎与高平郗氏有可比才以之处。但是郗氏作为门阀士族,是发育不全的。郗鉴既不预名士风流,又未执中枢政柄,所以其家族的社会影响,还是与谢氏相距甚远。
① 谢鲲死年、葬地,均具谢鲲墓志,见《文物》一九六五年第六期。墓志,谢鲲作谢■。案北朝墓志及敦煌写本,鱼字旁有时写作角,所以■当即鲲。又墓志谢裒作谢褒,《晋书》卷七《成帝纪》及卷二六《食货志》,谢裒亦作谢褒。
① 谢鲲子侄可能依先人家侧为葬。《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上元县:“谢安墓在县东南十里石子冈北”,即为一例。又《陈书》卷三六《始兴王叔陵传》:“晋世王公贵人多葬梅岭”,叔陵母死,求于梅岭葬之,“乃发故太傅谢安旧墓,弃去安柩,以葬其母。”据《太平寰宇记》卷九○,梅岭在县南九里,应与县东南十里的石子冈相连,所以《陈书》记谢安墓在梅岭,《元和志》记在石子冈北。或者东晋初年显贵人物无力择地为茔者多,其家人相沿以石子冈为葬,至南朝末,石子冈、梅岭反而被看重为贵人葬地。又据《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灵运祖玄(奕子,安侄)父瑍均葬会稽始宁,而不在建康,当因谢玄经营始宁山居之故。又据《舆地纪胜》卷四,谢安墓被毁后,安裔孙谢夷吾徙葬于长兴县南之三鵶村。
① 唐长孺先生已注意到谢氏家族在江左社会地位的问题,上举资料中《世说·简傲》、《宋书·荀伯子传》二例亦经引用,见《世族的形成和升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