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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诀沉吟须臾,依然还是笑,“你带着那些东西,是有企图的吧?我一早就猜到啦。你若肯跟了我,你有什么愿望,我尽量都帮你实现,如何?”
他倒还是一副玩笑的口气。只是这样的玩笑,宋子诀说了已经许多遍。每一次,当他捕捉到思影哪怕一点点微小需求时,他就会不动声色的笑着同她开这样的玩笑,说要她跟了他。
思影知道,那并不只是玩笑。
在她眼里,宋子诀这样的人,说好听了是怜香惜玉,说穿了也就是好色之徒。只不过皮相好点,举止文雅点,表达欲望的时候含蓄点,如此而已罢了。
思影冷冷道:“那你自己留着吧。”
说话间,桌前忽然挡了个高大的影子。两人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身材魁梧,彪悍有力——不是别人,正是纪绅。
“宋公子也在这里?”
说这话时,纪绅其实是微笑的,只是他那样的人,哪怕是笑着,也会让人觉得不怀好意,进而毛骨悚然。
宋子诀心中有些疑惑。他虽然认识纪绅,但与他完全不是一路人,平素也甚少有过交往,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偶尔在外面遇见,基本上也是擦肩而过,连招呼都不必打。
思影额角渗出些许细汗,微微低头遮掩,面上仍未显露,右手五指深深插入雪球团长长的背毛里,一下一下的摩挲。
纪绅看在眼里,愈发挑着眉峰阴恻恻的笑,目光炯炯的紧盯上她:
“这位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10章 财物
宋子诀本想寒暄两句打发他走,冷不防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也怔了怔,皱了眉头侧目去看思影。
纪绅舒眉扬唇,十分得意。大约是武将血液中的冒险本能使然,越能使人心惊肉跳的游戏,他越是乐在其中。
思影不卑不亢的望向他,“大人认错人了。”
“哦?”纪绅眉头一挑,弯腰凑近了,细细端详思影,“这么美的姑娘,我会认错?”
思影心下厌恶,低头不欲再搭话。仍落在雪球团背上的右手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雪球团龇牙咧嘴的尖叫了一声,一蓝一黄两粒眼珠子瞪得似两簇跳动的火苗,舞着前爪怒视纪绅。
思影手势微微一松,雪球团箭一般猛蹿了出去,提着爪子迅速朝纪绅的脸伸过去。纪绅慌忙侧头躲闪,却晚了半分,但见一道白影闪过,纪绅左边脸颊上顿时留下了三道醒目的抓痕。
思影坐着不动。那雪球团抓了人转身就跑,一下子就钻到思影裙子底下,探头探脑的伸出半个脑袋来,警惕的打量着纪绅。
宋子诀憋着笑,安慰纪绅道:“畜生不懂事,纪大人勿怪。”
纪绅脸色阴沉,抬手抚了下颊边。那三条抓痕开始渐渐渗出鲜血来,纪绅磨着牙,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到眼前搓捻了几下……
“好一只护主的烈猫。”纪绅冷冷道,“既然主子赏识你,就好好呆在主子身边,不要让主子失望了。”
他话中有话,又说得阴阳怪气,一拂袖转身就走,大摇大摆一直走到楼梯口,方回首深深望了思影一眼,又大步转身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角落木梯下。
宋子诀若有所思。
思影弯腰将雪球团抱回怀里,在它头颈处轻轻的安抚,一下一下帮它顺毛,手势越发温柔小心,似在奖励一般。
宋子诀到底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思影微微摇了下头,仍垂首抚弄雪球团,并不看他,亦不言语。
宋子诀不便再问,只好先坐下来。想了想,又挤出笑脸,神神秘秘道:“我告诉你吧:这家伙叫纪绅,绰号‘罗刹鬼’,凶残得不得了,若你哪天一个不小心落到他手里,你可就完了!”
思影淡淡的点了点头。
宋子诀还想说些什么,之恩已经回来了。
之恩一眼瞧见两人脸色有些严肃,忙问怎么了。
宋子诀笑得很自然,随口瞎编得也不露痕迹:“也没什么,正和思影说杨大尚书拖欠我们驰道工程款的事情呢。”
他还真就把修建驰道的来龙去脉,包括工程如何庞大,而那户部尚书杨志远,下拨的预算又是如何远远不够,如何故意克扣等等……义愤填膺、又添油加醋的,大肆渲染了一番。
连作为当事人的之恩,也被他的激昂情绪重新煽动了一遍,愤愤握拳道:“就是这样!太可恶了!”
这番话本来是宋子诀随口说来应付之恩的,思影却听进去了,一时陷入沉默。
还记得初进京城那会儿,她曾按母亲临终前的吩咐,前去拜访了一些所谓“旧友”。其中,就有这位现任的户部尚书杨志远。
能托付这样的大事,必然是当年交情非常深厚,才会被考虑到的人物。
然而,杨府的管家却将她拒之门外,连见一面都不肯。
母亲那份名单上的人还有好些,彼时,她尚不信人心凉薄至此。还在纪绅的随同下,固执的一个一个去登门造访……
最后,她还遭到了纪绅的取笑。
世态炎凉,无情无义的人,又何止一个杨志远!
思影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定了情绪。
“秦筑长城,亡己兴汉;隋连运河,灭己利唐。无不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难怪圣贤都说:人类从历史里吸取的最大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
之恩和宋子诀闻言都愣了一下。
“哈哈,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子诀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轻拉她的衣袖,低声道:“怎么回事?最近史书看多了么?别瞎发表意见。”
宋子诀平日怕思影无聊,大方的打开了自家的藏书阁任她拣取,又趁机窥探她的阅读偏好。思影不喜奇谈怪论、八卦故事,尽拣些枯燥的经纶济世等政史类的书来看,有的甚至还是年代久远,晦涩难懂的古籍……
彼时,宋子诀默默的推想了一下她专读这类书籍的缘故……脊背一凉,终究不愿意再想下去。
之恩抬眸注视思影,正色道:“修筑驰道的初衷,的确是为了造福世人。但,也没打算亡自己,如姑娘所说,秦隋的前车之鉴,我们看得清楚,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他虽是嘴硬,但思影这一番提醒,毫无疑问令他心头一惊。细细想来,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他的初衷是好的,考虑得也算周到,更多次明令要尽量减少征调民夫和粮食;修筑驰道的费用,朝廷能多负担一些,便多负担一些……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几头都不讨好。户部嫌他花钱多了,压着不肯再拨款;而在民间……他心里也实是清楚,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无论怎样压缩成本、节约人力,都不可能不对黎民百姓造成负担……而且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轻徭薄赋,永远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宋子诀抓着机会讨好思影,连立场也不顾了,赶紧顺着思影的话头接下去:“思影说得有道理。若是大幅加重劳役,万一激起民愤,这代价……实在是太冒险。况且,反正也没钱。”
之恩对宋子诀这种见色忘友的做派十分鄙夷,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思影分别看了两人一眼,道:“修筑驰道的余款,不必向户部伸手。”
“哟!”宋子诀嬉皮笑脸的凑过去,肩头轻蹭她一下,“你有钱啊,借我点行么?”
思影微微避开他,仍道:“中原从来不乏豪商巨贾,何不请他们出资?”
之恩一下子就笑了,“原来姑娘是这个意思啊!”
之恩道:“纵观历代,无论多么强势的帝王,逢天灾国难,命官商捐献财物,每每发动全国之力,号令天下富人,几乎没有什么用,白费力气闹笑话。姑娘既通政史,应该清楚。商人,大多唯利是图,再是富可敌国,也不肯佐国家之急。既不自愿,我们也不便强行征取。”
思影抬眸深望着他。
“殿下既然认为,商人唯利是图。那就投其所好,让他们有利可图便是。”
之恩被她盯得有点恍惚。忽然想起那晚宋府花园的凉亭边,月明星稀,她在夜风翦翦中缓缓走出亭外,一双明眸晶莹透澈,烁着让人看不分明的光芒。
彼时,他就站在阶下,抬着脑袋仰望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他想应该是喝得有点多。但此时此刻,他确定自己是清醒的,可为何……也会如此?
之恩埋头端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意思?”
思影细细的告诉他:修筑驰道长远来看,无疑是利民的好事,就应该光明正大的布告天下,广邀各地富商出资。
当然,仅仅这样,是不可能有人响应的。
最重要的,是务必在布告中明示:驰道建成并通行之后,允许设置关隘,由出资者对过往客商收取过路钱;而普通行人,则免费通行。
至于劳役,更是不必强征,在驰道沿途招募民夫即可。但是,绝对不能以“服徭役”的固有观念,强制民夫无偿出力。应征必须自愿,且要按劳给付工钱。
之恩和宋子诀面面相觑。半晌,宋子诀击掌大笑,“妙啊!”他不动声色的抬手凑到她腮边,暧昧的拂了拂她的鬓发,“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之恩没注意两人,兀自思索片刻,认真问道:“姑娘刚才说,招募民夫须自愿。那万一招不到足够的人力,岂不也是麻烦?”
思影反问他:“搬砖和种田,哪个更辛苦?”
之恩有点为难,“这个我真不知道。”
思影:“……”
宋子诀伶俐的抢答:“种田更辛苦!”
思影点头。
宋子诀狡黠的笑。其实,他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也根本不知道搬砖和种田哪个比较辛苦。不过,从思影前后的语义来看,必须得是种田更辛苦才行。否则,她的论点就没法成立。
在揣摩姑娘家心思这件事情上,宋子诀毫无疑问的甩了之恩好几条街。
思影对之恩道:“民夫们自会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