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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妘很喜欢解忧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平日时常与她说起瓯越风情,这个年华半老的女子前半生的旖旎经历竟也可窥一斑。
可惜孟妘虽是疼爱解忧,但毕竟年纪长了,总有夜间易醒的毛病,因此每夜都会早早睡下。
这会儿天色已晚,解忧回去定会将她惊醒,十分不妥。
解忧无奈叹息,“忧与兄归,可乎?”
医沉似有片刻的犹豫,“无妨,随我来。”
整个桐君阁都浸没在夜色之中,众人似乎都已歇下,除却清稀沥沥的水声,只有山风拂过院中山花药草的轻响。
医沉的住处在溪边,要穿过大半个院子才能到达。
深夜空无一人,解忧就着暗淡的月色打量院中布局,这才发觉医沉的住处离院中其他屋舍较远,似乎有些离群索居的意味。
屋内的布置也很简单,除了那摞堆在桐木长案上的小山似的书简外,就只有案脚处的一筐草药。
解忧转了转眸子,忽然发觉笼罩在阴影里的墙壁上还挂着一架瑶琴。
忍不住走近细细打量那琴,桐木琴面,梓木琴底,蚕丝为弦,白玉作徽,只可惜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仔细看看,丝质的琴弦还断了少商弦,已经不能弹奏。
“忧。”医沉取了些溪水进来,见解忧抬头看着壁上的废琴,“此琴已废十数载,不足惜也。”
“十数载?”解忧回眸,不解地看着医沉,她记得剧连说起过,医沉也不过二十出头,十多年前那是什么时候?
医沉低头梳洗,暂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解忧有些无聊地看着灯烛燃烧腾起的黑烟,她隐约可以觉到,医沉藏着的秘密,一点也不比她自己少。
“沉年十一,随族自巨阳徙寿春,路遇匪类,一族俱死,惟此身幸甚,为墨者所救。”医沉的声音平缓,伴着他手中的水声滴答,若不听内容,竟给人一种平和安谧的感觉。
解忧眸子微闪,“考烈王十年,迁都巨阳,二十二年,迁都寿春……”
这一年是幽王九年,距离考烈王二十二年,恰是十二年时间,与医沉所说对得上。
会随着楚王迁都的脚步而转徙的人,难道是楚地的卿族么?
“忧所言得之,沉于考烈王二十三年随族转徙,然身为昭氏旁族,护卫不利,为匪类截杀。”
解忧抿了抿唇,昭氏与景氏一样,亦是楚地王族三姓之一,怀王时期的令尹名为昭阳,就是昭氏一员。
所谓“令尹”,在楚国是最高的官衔,地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除了大将吴起、春申君黄歇等外姓之人,历代令尹基本都由芈姓贵族担任。
大将昭阳就是其中之一,相比于其他两族的代表——屈原和景差,昭阳手握军权,位置令尹,曾攻越攻魏,获赐和氏璧,虽然在后世眼中地位不及屈景,但并不妨碍他在此时的显赫声名。
解忧虽然觉得医沉来历不简单,却也没料到是这么不简单,一时惊讶得不知如何接话。
“忧何以默然?”医沉抬起头,取了一旁的巾帕擦拭面上水迹。
展现在解忧面前的是与先时截然不同的一张脸,之前医沉一直以一种平凡的面貌示人,现在却带着一种令人惊艳的清冷。
如果说医缓太过年老,医代则未脱稚气,有些像实习生,那么医弦和医沉就能给人一种安心又不失活力的感觉。
那样的相貌扔到人群里很难一眼发觉,但仿佛天生适合做温厚谦和的医者。
直到现在,医沉洗去了面上的易容,解忧才倏然发觉,他根本就是仿照着医弦的相貌画了一个年轻了十余岁的医弦。
“兄如天上朗月。”解忧很快恢复了平静,点头品评,“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很能让人想起疏风朗月,或者是月下孤独的扶疏的树木。
解忧坐了下来,静静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身负一族血仇的人。
不同的是,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以温婉善良为表,暗藏着一腔诡计,足以另知情之人不齿。
但医沉却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深埋于心,不再提起。
在这个混乱的,无处言说善恶,人命毫不值钱的年头,或许他的做法才是对的。
第三十一章 剧连归来
更新时间2015…10…27 20:06:50 字数:2013
建亥月末,剧连终于回到狐台,身旁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吴洛和七叶。
当日走得匆忙,医缓将七叶托付给剧连,劳他将这可怜的孩子带回狐台。
吴洛据说是在剧连看望过他们母子的大半月后,自己找到无假关的舍馆,请求剧连收留,并教授他剑术。
初时吴洛只说这是母亲宋子的吩咐,盘问得急了,才坦言他母亲已死,现今乃是孤身一人,剧连觉得他年纪尚幼,这会儿就跟随其他剑侠出去游历不妥,便将他一道带了回来。
周历以建子月,即现在所说的农历十一月为正月,一年之始,因此除了剧连回来了以外,许多游历在外的墨家子弟也纷纷回到狐台与亲友团聚。
原本冷清的山中村庄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过这些热闹与远离山脚居住的墨医无关,桐君阁的安谧清远似乎与山岚流云一般,是一种不会为时间改变的东西。
剧连刚到达桐君阁门外,便瞧见了坐在探出悬崖的岩石上的解忧。
少女仍是一身玄裾的白色直裾深衣,衣袂比飘逸的楚服还宽大,一头长发在末端松松地挽住,遮蔽了她柔弱的肩,这似是赵地的衣衫样式。
朴拙的琴声随着她双手微微的挑动在淌泻而下,如一道清泉一般汇入一旁的山溪。
“……硃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琴曲结束在清商调上,解忧拂了拂简单的琴穗,回过头眯着眼轻笑,“兄。”
“吾妹所诵何也?”剧连就着明亮的天光打量她的模样,似是比数月前长高了不少,眉目脱去了稚气,远远看去,就像停歇在岩石上的野鹤一般。
昨日他刚回来就急着寻解忧,不想看来看去,愣是没见到她的影子,最后还是跟着他一道回来的火狐凭着气味寻到了解忧。
原来是解忧直到他昨日会到达狐台,故意瞄了面目,换上男装作弄,偏偏这死丫头还练得一副好心性,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愣是没有笑出来。
“屈大夫之《招魂》。”解忧将琴搁在岩石上,自己从石块上跳下,虽则她着地颇稳,但还是看得剧连心惊胆战。
“忧才与吴洛谈起,洛央求忧为其母宋子招魂,宋子生时喜爱长赋,故忧以此为招魂。”解忧眉头微微敛起,昨日听闻宋子过世她很震惊,毕竟那日分别的时候,宋子显然是一副心结已解的模样,因此向吴洛暗暗打听了一下实情。
吴洛觉得解忧也是个孩子,又为自己医治过病症,对她毫无隐瞒,将心里积压了几月的事情都告知她。
解忧这才知道,那之后不过十余天,有里正寻来他们家中,说是洞庭附近的水患消退后清埋尸体,其中发现一具颇似吴洛的父亲。
但里正知道吴洛的父亲并非居住在洞庭一带,因此不敢草率确定,故而前来询问清楚。
吴洛估计父亲是在巫峡附近遇难,尸身被湍急的水流冲入洞庭一带,里正都说很像,那多半就是了。
当时宋子恰好不在家中,吴洛也知道母亲多愁善感,原打算瞒下她,不想几日后宋子前往镇上,难免听到了些许传闻。
本就好转没多久的癔症再次发作,而且来得比先时任何一次都厉害,吴洛虽然日夜看护,但一个孩子终究能力有限。
一次夜半惊醒,发觉母亲不见了踪影,他又惊又怕,急忙四处寻找,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在湘水下游寻到了她被水草缠住的尸体。
这一来吴洛失父又失母,毫无恃祜,思来想去想起了那日前来探望他们母子的剧连,向人打听到剧连暂住在无假关舍,便冒昧地上门请求收留了。
剧连同吴洛相处了几月,对这个懂事的男孩很欣赏,听解忧说清了来龙去脉后也止不住嗟叹。
沉默了一会儿,解忧怅然望向天穹,“楚地温暖,忧久不见关外落雪矣。”
此时的关外,指的是函谷关外,秦晋一带的范围。
解忧其实只在赵地待过一年,但那是她初次来到战国,本身又经历过一场丧乱,那一年的大雪纷飞,及膝深的雪在她的记忆里特别寒冷,比之前一生经历过的所有冬季都冷。
这样镂刻到骨中的印象,大约是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以方……”解忧苦笑,“忧虽无亲缘,然竟无力备岁享血食,不幸至此,不孝至此。”
这时的公卿对后嗣继承看得太重太重,甚而有传说若一族没有了进行祭祀的后人,死去的先人会化为厉鬼,不得安宁。
“吾妹如斯洒脱,亦会思乡?”剧连席地坐下,也仰头看着天空中分外浓重的云气,“岁晚,不知故人安否……”
解忧侧头看到他失落的表情,本想挖苦几句他身为任侠不也有如此伤怀的情绪,话到了唇间又咽了回去。
“秦地墨者?”
“然。”剧连肯定地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兴趣继续谈谈他在秦地的见闻,因为他立刻接上了别的话,“闻吾妹与工乔相善?”
解忧笑了笑,剧连不想谈起秦墨,多半还为了他们一心研究机关术以求得到秦王赏识而生着闷气,但剧连显然也佩服他们的技艺高超,犹豫之下索性回避谈起这些。
“乔之工艺不在吾兄之下,然乔心如木鸢,所志者重天之上,唯可仰观之、嗟叹之。”
工乔做出的木甲鸟其实已经算得栩栩如生了,论工艺,解忧觉得工乔说不定更在剧连之上,毕竟剧连主要的精力本就不在这里。
但工乔的心思总放在造出一具真正的木人身上,这样的理想除了仰望还是仰望,一点不切实际,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