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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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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工乔的心思总放在造出一具真正的木人身上,这样的理想除了仰望还是仰望,一点不切实际,更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
  剧连苦笑,“吾妹慧眼,然乔年少,时过境迁,自会有所悟。”
  解忧摇头,她可不认为工乔只是少年好玩,同样不相信他会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第三十二章 小狐台山纪事
更新时间2015…10…28 20:06:55  字数:2062

 几日后便是周历的新年,岁处十一月初,南方没有逼人的严寒,山风只带些清凉的意味,穿上夹衣已经足够御寒。
  这时新年的风俗还没有农桑时节的春社多,在狐台,除了各处都有的悬挂桃木枝条这个习俗外,还多了一项——祭祀火神祝融。
  祝融是楚地公认的先祖,衡山主峰就题名为祝融峰,上有祝融祠。
  每到建子月初,山道旁傩舞的乐声歌声总是不绝于耳,参与祭祀的有些本就是山中居民,有些人则是千里迢迢从别处赶来参加祝融祭祀,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从寿春前来的使节和祭祀之官。
  解忧初时还觉得傩舞和巫乐挺新鲜的,听得多了后只是发腻,只觉吵得慌。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她一清早就往山脚下去,在工乔的木工作坊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工乔一心一意做着木工,仿佛世外的纷扰从来与他无关。
  内心藏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许大抵都是这样的。
  半天下来,一旁的石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十多个桃木雕刻而成的人像,都有手掌长短,顺着桃枝的长度刻成狭长的样子,顶端有镂空的小洞,用以悬挂在门框旁的竹钉上。
  那些东西说是人像,其实也不确切,一刀一刻之间虽然看得出和人相似的眉目手脚,但那样子扭曲万变,诚然并不像人。
  这就是后世桃符的前身,上面刻成的“人像”是神荼、郁垒二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门神,能保佑人们消灾避祸、趋吉避凶。
  民间还有一说:“插桃枝于户,连灰其下。童子入而不畏,而鬼畏之。”因桃木为至阳之木,可以退避阴气,杜绝邪祟。
  “忧。”剧连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低矮的门外,待他一矮身进入里面,一下就遮去了半屋子的光亮。
  解忧正就着另一半阳光,眯眼打量黑陶碗中一层乳白的霜状物,阳光在漆黑的碗沿和那层白霜的边缘凝起两个耀目的亮点。
  她一双莹莹小手也在阳光下显得白里透红,如同温润的羊脂白玉上点染了一抹胭脂。
  剧连始终不知道解忧是在做什么,不过他听医沉说起,解忧只是在处理药草,浸取药霜,以备时令不当之时用药之需,因此没有多过问。
  解忧自己知道,这碗中是她花了十多天时间制出的乌头霜,只需几勺拌入水中吞服而下,便能让人丧命。
  她很高兴,医沉乐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还动手帮她一道制霜。
  解忧用一尺素布将小陶碗紧紧包裹起来,藏入袖内,这才回过头笑,“兄,为访秦之事来耶?”
  昨日剧连告诉她,这一次他是匆匆从秦地归来,秦地那些墨者依然没有听从他的劝说,劝解之事可说一点眉目也没有,因此他决意待新年过去,便再度启程出关,不劝到那些墨者回心转意,绝不回狐台。
  解忧想起自己还要打探郭开的近况,以便暗中招揽刺客在明年秦赵道中截杀郭开,因此谎称要回到昭馀祭奠族人,请求跟随剧连一道前往秦地。
  “然。”剧连考虑了一日,又询问了医沉的意见,决定答应带着解忧一道前去,“吾妹可同往。”
  解忧绽开笑,她就知道剧连会答应的。
  为侠者,最是看重信义,解忧提出回到昭馀为族人祭扫陵墓有情有义,还有医沉相劝,剧连虽然不放心她一个幼女出远门,但依然会答应的。
  “兄与工乔有言,吾妹可归桐君阁治行装。”
  解忧乖乖退了出来,翘首看了一会儿檐下一串精致的木制风铃,才姗姗移了步子。
  医沉站在远处的桐木下招手唤她,“阿忧胡不归?”
  “来矣,来矣!”解忧扮了个鬼脸,小手提着宽大的衣裾一溜小跑挪到医沉身旁,“天光尚明,忧一人亦可,何劳兄相候?”
  医沉只是看着她调皮的样子轻笑,伸手替她将跑乱的额发拂回去,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真是山鬼。”
  解忧噙着笑不语,等到了空无一人的山道上,才抬眸询问:“兄知忧欲归秦地,所为何事也?”
  “知。”医沉点头,自然能猜到她不是为了祭奠族人回去的,多半就是为了她当初说过的,为了报复郭开而去——毕竟大半年时间又过去了,离解忧当初预言的秦灭赵的时间不远了。
  她那个惊世骇俗的预言的正确与否,也即将揭晓。
  如果真被她侥幸猜中,医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她愈加另眼相看,不过只要这女孩不做出什么过分之事,庇护于她总是够的。
  医沉低头见解忧还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看自己,笑了笑,“关外苦寒,阿忧可别冻坏了。”
  解忧不禁失笑,她不知道医沉为什么会忽然改了文绉绉的谈吐,或许是因为这句玩笑的话他并不知如何用那样的话来说罢?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样的玩笑让解忧觉得很亲切,轻抿了唇笑,仿佛口中含着一块甜蜜的饴糖,“忧知道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感到自己还是切切实实地活着的,而不是一个虚无得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只能以一个又一个高远的目标来激励自己认真地活下去,不要得过且过。
  虽然这样愉快的情绪,也只能持续一会儿而已——但也正是因其短暂,才更值得珍惜。
  就像她之前说的,医沉分明同她一样身负血仇,幼经离丧,却依然如同天上明月一般昭昭若揭,而且他还能以自己的昭然磊落,让旁人也不知不觉地心地转为昭昭。
  “忧心念晦暗,若此生能有一锱善念,半铢光明,是吾兄之功也。”
  “卿勿自薄。”医沉抚了抚她的发顶,目光锁在她一身洁净的白衣上出神。
  这样一身白衣之下,或许谁也想不到会藏着一颗阴暗、甚至生满了毒刺的心罢?
  他能够理解解忧的情绪,只因他同样走过这样一段时日,知道她的本意并不愿如此。
  但知道了这个事实的人,又会如何害怕、厌弃这个可怜的女孩?
  不,只要有他在,永远不会那样。
  解忧,永远只会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山鬼。
  

第三十三章 “古”战场
更新时间2015…10…29 20:48:48  字数:2069

 ps:非常不好意思,因为要查几场战役的时间和地点,所以晚了一会儿。
  两月后,解忧和剧连到达处于秦赵之间的阳翟。
  阳翟是传说中夏的都城,又是韩的国都,但一年前的那场战役,已将这里变作了一城荒烟。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秦以两倍于韩的军队,一举击破韩都阳翟,俘虏韩王安,在此设置颍川郡,拉开了秦吞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序幕。
  解忧现在就立在阳翟郊外的一处土坡上,眯着眸子远眺这一片荒烟衰草。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边缘,仿佛伸出手触到的不仅是裹挟着黄沙的烈风,还有更多的东西落到了手中。
  满目是遍地的黄土和砾石,零零碎碎,毫无章法可言,远处蓬草飞扬,有些挂在了形状怪异的风化石上,更多的则随风度出北边关塞,在黄云漫漫的天空中不见了踪影。
  “阿忧。”剧连在她身后燃起一堆篝火,大步挪到她身后。
  他知道,近来解忧的心情很差。
  事情还得从半月前说起。
  大约建子月中旬,他带着解忧离开狐台,一路径自前往赵地昭馀,草草祭典解氏族人。
  解忧在当地打听了郭开的消息,但普通百姓对郭开无甚印象,只依稀记得四年前世代居住在昭馀的解氏一族因郭开之故被屠灭,对他有些许愤慨罢了。
  这一程算是无功而返。
  之后他们便离开了赵国,取道原韩地境内,打算从函谷关入秦。
  行至半途,于博浪沙与派往赵地的秦军队伍打了个照面。
  解忧当时就白了脸,用一种剧连从未见过的凝重与释然叹息,“赵亡矣……!”
  剧连不清楚她为何得出这个结论,他觉得解忧一介幼女,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庞大的军队——虽然仅仅是远望了一眼,那种兵马掀起的蔽天沙尘已经足够骇人,大约就是被这种杀伐之气所慑,解忧才会对父母之国那般无望吧?
  但他也同样记得,解忧那时眼中的神情远不止他所认为的害怕与绝望,还有一点隐藏得极深的古怪表情,他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解忧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剧连是在唤她,刚转过身,向晚的天色下那点跳动的火红几乎灼痛了她的眸子。
  目光转向雪云堆积的空中缓了一会儿,解忧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到剧连身上,“兄可曾听人说起,‘李牧在,赵不亡’?”
  剧连点头,他在秦地一待就是数年,秦灭赵的意图早有耳闻,去年那一次秦挥师灭韩,也还是因为攻赵不下,才转而求其次,突然攻击了韩地。
  秦人骨子里头有着游牧先民的血性,民皆好战,几乎街头巷尾都会听到人讨论秦赵之间的形势,而且几乎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认为,只要赵国大将李牧还在,秦在短期内是不可能攻破邯郸的。
  解忧沉默着,沉默着,沉默了良久以后,挪近火堆默然坐下,解下身后小小的包袱,蘸着饮水开始吃干粮。
  剧连估摸着她还是为了家国的忧思不能抒怀,在她身旁就近坐了,有些笨拙地摩挲着她的头顶宽慰,“吾妹既知,‘李牧在,赵不亡’,何需忧心至此?秦,虎狼之国也,然赵亦荒原之豹,两强相斗,胜负未可知也。”
  “兄误矣,秦非虎狼,实乃狡狐,诈矣。”解忧歪着头,目光定定看着飞腾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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