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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说道:“对了,别忘了晚上把这些衣物洗干净之后再睡。”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身后,黑暗之中,数百位西凉士卒用板车推着堆积如山,同时臭味熏天的麻衣缓缓的走入了营地。
这些东西的出现让七族的弟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过碍于苏长安威势,他们之中自然也不敢有任何人说出半分的不满之言。
“顾将军有劳了。”苏长安在那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顾牙朗,说道。
“嗯。”顾牙朗微微颔首,便迈步走了那些七族的弟子跟前,沉着声音便说道。
“两军对垒,其一讲究气势,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其二讲究方法,十则围之,半则击之,同则袭之,距远则远之……”
顾牙朗显然也没有与这些富家子弟胡诌的性子,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些七族弟子闻言,自然不敢怠慢,无论是苏长安提及的蛮军带来的紧迫感,还是败于西凉军的耻辱感,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七族子弟在那时沉下了心来,开始极为专注的听着顾牙朗讲解关于两军交战的各项事宜。
苏长安将这些看在眼里,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古羡君,说道:“走吧,回家了。”
古羡君亦在那时侧头看向苏长安,这个少年此刻已然褪去了在长安时的青涩,他终于如她所愿一般,收起了心底那一抹柔软,变得深沉,变得老练,变得坚硬如铁。
古羡君说不出该感到庆幸还是悲伤,她只是莫名的觉得惆怅若失。
但很快,她便收起了心底那一抹起伏。
她朝着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了手,将它放在了他的掌心。
哪怕身处无垠的黑暗,只要有人能与你相拥,那也会觉得温暖吧。
她这般想着,头渐渐的靠在了少年的肩膀。
第二十四章 八星名讳
黑暗之中。
苏长安又一次来到了黑暗之中。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好,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许多人,认识或者不认识,活着或者已经死去。
他们总是浑身是血,就像是方才从阿鼻炼狱中爬出,他们纠着苏长安的衣衫质问他。
莫听雨问他:“为何学刀?可记初心?”
玉衡问他:“天岚何在?苍生何辜?”
北通玄问他:“西凉百姓死于何人之手?”
而后密密麻麻的死尸从黑暗之中爬起,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
他们朝着苏长安的涌来,苏长安并不认识他们,但很奇怪的是,他清楚的知道这些死尸是那一年在西凉被他抛起的西凉百姓。
他们铺天盖地的涌来,似乎要将苏长安的身子淹没。
苏长安的身子开始颤抖,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想要抽出他的刀,却发现自己的背上空无一物。他想要运起周身的灵力,却发现此刻的自己与常人无疑。
于是他瘫坐在地,任那些死尸将他的身子淹没。
然后,他发出一声惊呼,满头大汗的从自己的床榻上醒来。
他在那时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但他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因为这样噩梦这些日子每晚他都会经历。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低头看了过去。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染满了鲜血。
那么多人,或直接或间接的因为他死去。
他叹了一口气,脑海中的思绪万千。
“这很难熬吧。”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线忽的响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直直的射入他的心中,那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蓦然侧头望去,却见一双一黑一白的眸子此刻正含着古怪的笑意,直勾勾的望着他。
“烛阴。”待到看清那眸子主人的模样,苏长安反倒平静的下来。
他将方才脸上的不安以极快的速度收敛,就好像,那样的神色从来都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过。
这对于以前讲息怒写在脸上的苏长安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现在,他却在如此不经意做到了。
“你似乎过得不太好啊。”烛阴笑了笑,他自顾自的做到了苏长安房内的茶桌旁,拉出一张木凳坐下。随后极不客气的提起一旁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水,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
但随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将嘴里的茶水又吐了出来。
“这水,你有些时候没换了吧?”他有些抱怨的嘟哝道。
苏长安瞟了他一眼,缓缓的站起了身子,他穿上了床底的马靴走到了烛阴的身前,亦拉出一张木凳与他相对而坐。
然后伸手触碰了一下桌上的烛火,体内的凤凰灵炎涌动,那烛火瞬息便亮了起来。
而这时,借着这烛火,烛阴方才看见此刻的苏长安嘴角已经长出了胡渣。
他目光低沉,不再似当年那般明亮,那种对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抱有无限憧憬的明亮。
烛阴自莫听雨将刀交给苏长安那一刻起,他便一路见证了这个的少年的变化,即使是神,在看见苏长安变作了这番模样之后,也难免心底生出一些唏嘘。
“凡人啊。”忍不住,他发出这样一声惆怅的感慨,然后下意识拿起了手中的茶杯再次放到嘴边。直到嘴里传来一股异味,他这才意识到,这水已经坏了。
自然又得狼狈的将之吐出。
苏长安又白了一眼这冒失的神祇,问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距离上一次的西凉军与七族弟子的大比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光景,冬日的寒意早已远去,江东俨然已是一片春光灿烂。但中原的战事依然没有平息的架势,只是朝廷的军队在这样的鏖战中已经渐渐支撑不下,司马诩极为少见的收兵回了长安,与他之前死战到底的策略似乎又明显的不同,只是常人真的难以去揣测这位丞相大人究竟想的是些什么。
于是与拓跋元武对抗的主力军渐渐的变成了左玉城手上的蜀军,虽然蛮子们家大业大,但左玉城多智近妖的名头却不是徒有虚名,一时间和蛮子打得是难分难解,想来短时间内是没有心思染指江东的。
但是烛阴这位真神,可并不像那种无事前来与苏长安闲聊胡诌的人,他的到来必然是有什么极为重要事情。甚至苏长安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事情很有可能与司马诩的一系列举措有关。
烛阴对于苏长安直白倒也并不介怀。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神色一正,说道:“司马诩班师回朝了。”
“哦?”苏长安闻言脸上的神色一变,但这样的变化转瞬即逝,下一刻他又恢复了一脸的淡漠,“你们神族什么时候有心情关心起人族朝廷的事情了?”
烛阴笑了笑,说道:“你是我们的盟友,你的敌人自然便是我们的敌人,帮朋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我们神族从不吝惜这些功夫。”
这话自然是客套话,苏长安听得出来,但也不去点破。
神族想要利用他牵制天人在人间布下的势力,甚至想要让他彻底平复下这个乱世,为神族争夺天道争取足够的时间,已让诸神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对天人的复仇。
但苏长安何尝不是在利用神族呢?
他偏安江东之地,敌人们家大业大,他同样需要神族带来的情报,以及各种益处去对抗那些敌人。
二者相互利用,却又心照不宣。
“那这和我有何干系?”苏长安又问道。
“纵观司马诩这一生,他可以说是你们人族朝廷如今这般模样的幕后黑手,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耗尽魏朝的国运,破开天门。”
“前面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对,但最后一步,只要他将朝廷的军队尽数耗尽在对蛮或者对蜀地的战场上,魏朝便失了立足的根基,那被覆灭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他有必要班师回朝吗?”烛阴反问道。
苏长安讨厌这样卖关子的聊天方式,所以他并没有顺着烛阴的话猜测的意思,反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是为何?”
烛阴对于苏长安这样并不友好的聊天方式倒也并不在意,他笑了笑,黑白分明的双眸中忽的闪过一道神光。
“王朝气运,江山社稷盛五分,民心天运盛三分,剩余二分落于帝王之手。”
“帝明,则气运不落,社稷崩塌,但国运仍在。如今江山社稷尽毁,五分气运去了四分,民心不存,这三分已无,但帝星仍明,所以大魏气运难断。”
“因此司马诩归朝,恐怕其一所指便是断了这最后几分魏朝的国运,此运一落,魏朝便岌岌可危。届时天道衰微,天门必然大开,而天人们也必将带着邪神降临人世。”
说到最后,烛阴的声线渐渐变得阴森了起来。
可见对于邪神的可怕,即使是这位真神也不得不畏惧三分。
“你是说司马诩是要去杀小皇帝?”苏长安皱了皱眉头,夏侯昊玉假死之后,佑安帝继位,而西江城破时,在位不到两年的佑安帝便在太和殿上自缢殉国,如今魏朝名义上的皇帝是那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夏侯明。
苏长安知晓的是,无论是天人还是司马诩所想要毁坏的国运便是这魏朝国运,人族作为这方天地最富饶也是最辽阔土地的拥有着,兴衰之事便关系着天道的强弱。
想要打破天人们的算计,最好的办法便是平定乱世,中兴人族王朝。
可是司马诩想要杀小皇帝,无论这小皇帝是否还有实权,但他毕竟是人族名义的帝王,他一死,天下便彻底乱了,解释群龙无首,又有蛮军作乱,各方势力必定纷纷举旗,天下便再无宁日,而这些无异便落了天人们的算计。
所以,无论怎么看,小皇帝都不能死。
但江东与长安数千里之遥,就是苏长安有心营救也是鞭长莫及。
因此他看向了烛阴,他相信若是这一切已成定局,烛阴便不会这般轻松坐在他的面前与他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毕竟说道天人,恐怕神族们比自己更要着急。
似乎也是看出了苏长安的心思,烛阴不可置否的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