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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报上的文字。
秋海棠先把右眼翻往上端去一瞧,原来是一张三天前出版的《北京晨报》。
玉昆也知道他只剩了一个眼珠的不便,忙把双手移下了些,正好让他可以看到自己要他看的那一段新闻。
其实在他没有移动之前,秋海棠已经也看到了。
新闻的原文是:
“城南血案
少主枪杀马弁
△凶手已于当晚自首铁狮子胡同十七号袁宅为热河镇守使袁宝藩之别第,除袁之一妻三妾同居一宅外,其侄袁绍文(年二十四岁,未婚,现任热河镇守使署一等秘书,兼陆军第三十一混成旅旅长),每随袁镇守使来京时,亦常下榻宅内。昨晚袁绍文因事向马弁季兆雄(年二十九岁,山东淮县人)质询,主仆突起争吵,袁狂怒之下竟出怀中手枪,向季轰击,当被击中要害,即刻身死,事后袁即立投京师警察厅自首,留狱候审。据记者探悉,该马弁向在天津英租界袁宅充侍卫,自来京至被杀,先后不足五日云。”
秋海棠把这一段短短的新闻看了好许多时候,在玉昆想来,总还道是他因为仅剩了一个眼珠的缘故,所以看得比别人格外的慢了,但实际上秋海棠是早已看完了,他只是睁大着一眼,默默地在出神而已。
季兆雄的死,当然是使他觉得非常痛快的,但绍文竟会这样鲁莽的下手。又与他平日的行事不同,不免使他觉得很诧异,除了痛快和诧异这两种感觉之外,他对于老友的为了自己而踉跄入狱更感到极度的不安。
“七爷太好了!”隔了六七分钟之后,他才慢慢地把脸旋向外床来,看着玉昆说。
玉昆放下了报纸,身体轻轻一纵,便立刻在床沿上坐定了。
“真痛快!真够朋友!今天晚上,我至少要多喝四两白干!”他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说。
自从昨天玉昆来过以后,秋海棠的心事原已安定了不少,饮食和睡眠都有了显著的进步,但今天一见到这个消息,心里不觉又乱起来了。
“老兄弟,你放心吧!”玉昆虽然只能在纱布以外看到他脸部的一角,但神气的变换总是可以觉察的。“七爷他是个主子,又是一个旅长,杀掉了一个马弁有什么关系呢?常言说得好,官官相护,只要过一次堂。遮遮外面看的眼睛,便马上可以出来了!”
秋海棠不说什么,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时常说女人是近不得的!”玉昆在衣袋里掏摸了半晌又掏出一支烂皱不堪的卷烟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个手掌里搓弄着,想把它搓得端整一些。“你瞧,这件事不但害了你自己,还把一个袁七爷也害进去了!”
这两天他脸上的从不见有酒容,以及常把一支破烂得几乎不能吸的卷烟掏出掏进,不觉又使秋海棠猛可想起了一件事来。
“二哥,今天你把我这里的三十块钱带了回去吧!”
“钱?不妨事!”玉昆把两个眸子向屋内睃看了好一会,却找不到一匣火柴,便把那支卷烟又藏了起来。
“我这个人穷虽穷,神通可大得很!譬如这半个月,我简直没有出过一次台,连一毛钱的份子也没有分到;可是梅宝的病害得最厉害的时候,照样替她请最有名的大夫,中医西医,一天换了几个,到现在我也没有替你向人家挂过什么账!我这个人就是这一些本领,你也不用给我发愁!”
“怪不得你酒也不喝,烟也不抽,说不定还为我欠了一大笔的债!”秋海棠在床上轻轻地翻了一个身说,“我原想待七爷把我的东西收拾好送来,大家……”
不等他说完,玉昆已懂得他要说的是什么话,而且不由不承认他是对的了。
“不错,就是这几天里,你手下那几个家伙怕要做出事来!”他把两条衣袖略略掳起了一些,袖管上是至少已有着四五个破洞了。“荣奎那小子第一个就靠不住!还亏你家里没有媳妇儿养着,不然他准会给你带走的!”
秋海棠对于他这个师兄不问什么时候,不问什么地方,一味的爱说笑话,简直毫无办法。
他又在枕上翻了个身,脑神经很快地转动着。
“二哥,梅宝究竟全好了没有?”
“怎么没有!方才我还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矮步咧!”
08、可感的友情(3)
“那很好!”秋海棠微微透出了一些笑容说:“二哥,既然这样,就请你给我快回去看一看吧!也许现在还来得及。并且七爷毕竟怎么样了,我也惦记得很,你一去就可以想法子跟他见见了。”
玉昆不就答应,低下头踌躇了好一会。
“说实话京里我真不愿意去!你想一想,最好另外调一路人马去吧!”
“你又不是玉华,难道也怕袁宝藩那个混账东西吗?”
“忘八蛋才怕他!”玉昆差一些从床上直跳起来。
“不过你既然说起刘老大,我倒要先问问他近来怎么样啦?你们两个笔下都来得,大概总有消息吧!”
提到刘玉华,秋海棠的心上不觉又拥起了一阵不快。
“他一直在上海搭班,只是南方人都爱看本戏,老大一时还冒不起来。去年李玉芳从上海回来,告诉我他的景况很不好,大烟倒已抽上了,我便马上给他汇了二百块钱去,另外写了一封长信,竭力劝他把烟戒掉,有机会马上回北方来,只要跟我一起出台,哪怕不红。岂知这信去了许久,始终不见他有回信给我,想必我那句劝他戒烟的话,说得太激切了些,反惹他生气了……”秋海棠接连着说了这一长篇话,才觉得气力有些不济起来,可是从大体上讲,他今天的情形的确已比昨天好多了。
“本来你是多余的!他们唱谭派须生的怎么能不抽烟?不抽烟还成个谭派须生吗!”玉昆忍不住这样信口取笑着。
秋海棠也知道他存心要逗开自己的心思,别再为了玉华又添上一重愁闷,便立即把话锋移到正文上来。
“闲话少说。老二,你究竟肯去不肯去?”
“不去谅你也放我不过。”玉昆的手又在衣袋里摸弄着他那一支仅余的卷烟,可是这一次并没有掏出来。“反正像这样降妖捉怪的勾当,也还算得是我的本功戏,不怕赵四、荣奎这一班东西飞上了天去!”
然而事实却不然,待他在第二天赶到北京,毕竟因为日子已过了好几天,荣奎、金大个子和秋海棠家里另外几个兴妖作怪的下人,已经都逃得不知去向了,只剩一个并没有出过什么花样的赵四,还在哪里坐守着。
“啊!这次的乱子可真出得不小!”赵四见了玉昆,便把一双又短又胖,活像两瓣仙人掌一样的手拖住了他的衣袖,径自走进秋海棠的卧室去。“我也不知道三老板究竟在天津出了什么事,那些混账东西竟敢把他的钞票,存摺和几箱顶好的行头全偷走了,十份中至少去了七八……”
玉昆无论怎样的欢喜说笑话,一听赵四这一篇报告,也不由蓦地变了脸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呻吟了好一会,才向赵四这样问。
赵四因为长得太胖的缘故,尽管一路不停地挥扇,脸上和身上的汗,还是像珍珠泉一样的骨嘟嘟地冒出来。
“这就是季兆雄那个小子弄的鬼戏啊!”
玉昆不很明了地向他看了一眼。
“让我慢慢告诉你吧!”赵四先把一条浸透了冷水的毛巾在脸上用力擦抹了一阵,然后气喘如牛地说,“初七那天晚上,向来在天津袁公馆里当马弁的那个季兆雄,忽然一个人闯到了这儿来,先是乱七八糟的跟我们敷衍了一阵,后来就把荣奎那小子单独约了出去,第二天,荣奎和金大个子两个人,便鬼鬼祟祟地商议了大半天,我凑巧有些事出去了一会,回来之后,也不曾怎样注意。不料他们早就不存好心,几个人不知道拼凑了多少钱,买来许多酒和我平日爱吃的东西,二老板,这一层的确是我赵四的短处,一生太爱吃喝……!”他那滚圆的胖脸上,立刻就透出了很内愧的神气,充分表示着引咎自责的意思。
“别提这个,快说下去吧!”其实这也正是玉昆自己的短处,所以他倒很同情赵四。
“这么一来,我就给他们灌醉了,醉得竟像一头死猪一样。第二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之后,还不知道他们已做了那样的好戏;直到袁七爷来告诉我,三老板在天津害病,要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这才发觉现钱也丢了,存折和行头也不见了,连荣奎金大个子和另外两个小混蛋也一起走掉了!这一急可真险些把我急死。”
说到这里,赵四脸上和头上的汗,再也不容许他休息一会了。
“荣奎、金大个子他们这班人,难道都没有来头人吗?”凑他在第二度揩拭汗水的时候,玉昆便插嘴着这样问。
“有是有的,可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啊!”赵四摇着他那四五十斤重的脑袋说:“后来还是七爷出的主意,一面开了失单,教我上警察局去报告,一面打电话上银行里去送信,请他们见了存折不要付钱,最好马上把人扣……”
“那么扣到没有呢?”玉昆想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希望呢!
“可惜已经太迟了,一个可以动用的存折已给他们提空了,还有三个叫做什么定时存款,总算没有动,可是人已经去过了,他们知道不能动,当然就不会再去啦!”
“这样说,难道就此罢了不成?”一句戏词,不觉就从玉昆嘴里冲了出来。
“别性急,还有下文咧!”赵四把一柄大葵扇从右手里递到了左手里去。“七爷一问情形,知道季兆雄那小子头一天曾经来过,回去便马上盘问他,不知两下怎样一错劲儿,七爷竟把那小子做了!”
“这个我知道,现在七爷可曾放出来没有?”赵四教他别性急,今儿的玉昆,偏是特别的性急。
“本来大家都说他是有钱有势的人,最多过一堂就完了;哪知前三天判决,那个混账的狗官,竟判了他十六个月。你说气人不气人?最奇怪三爷是他叔父,又是目今有名的带兵头儿,也不想法子把他保出来!”
玉昆这才完全明白了。
“好得很!”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说出这样连自己也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