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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嫦喜也不着急,略侧着头望着他。
“我……”高慕生只觉得说不出的紧张,喉咙口仿佛被一双手紧紧箍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白小姐还有一把伞在我那里。”
嫦喜噗嗤一声笑了,流动起来的空气打破了尴尬,高慕生也忍不住牵起了嘴角,有些羞涩地伸手扶了扶眼睛。
“那改天高先生再给我就行了。”
“嗳。”高慕生点点头,两个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公园门口,“白小姐的司机还没有来么?”高慕生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期待。
“不。”嫦喜听出了他话语里隐约的窃喜,伸手指了指马路对过,司机阿发也看到了她,点起了油门把汽车开到了她面前。
高慕生的眉眼顿时又垂了下去,从头到脚地暗了,像是散了戏的舞台,上一刻的闪烁光芒似的下一秒的黑暗愈发凄冷孤寂。他站在一旁,看着嫦喜走到车前,低声同司机说了几句,后者虽不太认同,但依旧点了点头。“高先生。”嫦喜朝高慕生走来,“可有时间一道走走?”
高慕生有些吃惊,但越过嫦喜的肩头看向那司机,只见他忘了自己一眼,转而将汽车开走了。高慕生忽然间又充满了欢喜,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点点头,“当然。”
黄昏时候,总与惆怅、遗憾牵连,但今日的黄昏却是宜人而愉快的。马路上的行人也似乎都悠闲起来,连一旁跑过的黄包车都不那么仓促了。高慕生走在外侧,侧着头同嫦喜说着什么。秀气、苍白的脸孔上挂着满足,这样的神色吸引了坐在黄包车上的女人的目光,不待她回过头细看,黄包车早已跑了过去,只能望见两抹背影,映着远处咸蛋黄一般的夕阳,是渗透着生活平淡气味的温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又将脸上的阴霾都抖落了。又过了十来分钟,黄包车停了下来,女人下车付了钱,一座石库门房子门口跑出来一个娘姨,殷勤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小挎包,“太太,回来啦。”
“嗳。”湘寿由娘姨阿巧扶着走了进去,只听到有悠扬的曲声从客堂间里。“谁来了?”她问,心头有音乐的期盼。“是谦少爷。”阿巧回答。因着这是到了上海才新雇的佣人,所以一些称呼也不同于北京高家的习惯。但湘寿喜欢这种感觉,一个新的、完全由她掌控的世界。只是这个回答还是让她听到身体里传来“咚”的一声,早已结成了石的期待又一次落了下来,碎成了粉——高正白算来已有一个月未来了,听闻他又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好上了,如今正如胶似漆着,恐怕早已忘了她这一处了。
“谦哥儿。”湘寿从衣襟的盘扣上抽下了手帕,按了按鼻翼两侧的浮油,吩咐了阿巧几句后走进了客堂间。
高慕谦一身浅棕色的西装,躺在房里的榻床上,双脚搁在了扶手上头,随着收音机里的昆曲打着拍子,那双丹凤眼瞧见了湘寿,只是眨了眨,并不说话。湘寿也知道他的脾气,径自在一旁的圆桌前坐了下来,不久阿巧就端来了茶点,而收音机里漫长的一曲也到了终了。高慕谦轻叹一声,起身关了收音机,坐到了湘寿面前。
湘寿自从跟了高正白之后日子也好了不少,高家迁来上海后更是为她置了这一间小公馆。湘寿很是为此自豪了一段时间的,毕竟除了正室赵秀林,高正白那么多相好里,他只带了她一道来了上海。两个人也有黏在一起分不开的时候,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有这一座和她一般空的房子,忠心地陪在她身边,将她收进自己牢固而冰冷的怀抱中。
“今儿个怎的又有空来了?”湘寿知道高慕谦中意吃核桃,时不时就会剥一些做成冰糖核仁装在水晶罐子里备着,此刻她就从柜子上将罐子取了下来,打开了盖子,递到高慕谦面前——日子太无趣了,也只有高慕谦会先来走动,况且若是没有了他,只怕高正白对她会更加冷漠。高慕谦没有回答,只是抓了把核仁吃着。
“听说你在跟着三爷做生意?”湘寿并没有在意,继续道。
“嗯。”高慕谦点点头,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服气尽数落进了湘寿的眼里。
“没成功?”湘寿试探着问,只见高慕谦脸色一沉,并不作答,因而又道,“我看啊,三爷也不是什么靠谱儿的人,做生意这种事儿帮帮忙嚜也可以,但真要带你出来可就又是另一桩事儿了。”说着,她瞥了一眼高慕谦,“要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早些成个家才是正经儿,到时候你爹娘也放了心,拨些钱给你做生意也是容易。你瞧大房里那个,虽然说处处比不上你,但我今儿回来就瞅见他和一姑娘走在路上,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生的也是漂亮得很呢。”
高慕谦闻言嘲弄地笑了笑,哼了一声。
“嗳,你不要不信,我刚瞧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但这是真真的,我可没工夫糊弄你,也犯不着嘛。”湘寿看着高慕谦眼里慢慢堆积起的不悦,像是一个纵了火的孩子,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活,“谦哥儿,你别看你哪儿哪儿都比那生哥儿好,可轮到成家立业这件事儿,你可被生哥儿甩得远远的了。”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我的?”高慕谦嘲弄般一笑,冷冷哼了一声。
湘寿见状也笑了,“我虽不是你亲娘,你爹也未曾娶我过门,但毕竟咱们也算是母子一场,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嘛,况且别人说你这不好那不好,可我心里清楚,你呀明明是对谁都想好,偏生又不肯说,最后难过的还不是你自己个儿?”
高慕谦听她这么一说,笑着摇摇头,“你这说的是谁啊,是我么?我怎的觉得这人和我毫无关系呢?”
“嗐,”湘寿瞪了他一眼,旋即又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桌上的绿茶吹散了面上的茶叶,浅浅喝了一口,并不看着他,“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替你送的那条毯子。”
作者有话要说:苏来更文喽~多了个收藏,很开心~谢谢各位支持的亲~(*^__^*)
另外,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大家要小心身体哟~周末愉快~
今生08
嫦喜回到白公馆的时候,白翠屏正坐在客厅里悠闲地喝着咖啡,那沾染在外国人指缝间的苦涩香气萦绕在周身,让嫦喜不由得想打喷嚏。“姆妈。”嫦喜走到白翠屏右手边,白翠屏“嗯。”了一声,旋即放下了白瓷杯碟,亲切地朝她招招手,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今朝玩得可高兴?”
“嗳,蛮好。”嫦喜在白翠屏手边坐下,点点头。她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高慕生点头时扶眼睛的动作,似乎每到有情绪要表达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只是快活的时候是蜷着手指由下往上推,而为难、尴尬的时候,则是两根手指捏着镜框。
白翠屏的笑更深了,不自觉的眼角皱起了一条细纹,“我看岂止是蛮好。”
白翠屏的这句话像是只手,将嫦喜从自己的念想里揪了出来,细细体会了她这言语间的意味,不禁问,“姆妈的意思是……?”
“刚刚叶先生打电话来,说后天要借我这地方办个酒会,自然也是要邀请我们参加的。”白翠屏有些得意,顷刻后又沉住了气,伸手拍了拍嫦喜的手背,“雯雯,你真是姆妈的乖囡囡。”
“这都是姆妈教导的好。”嫦喜低着头,“姆妈,我先上去换身衣服,再下来陪姆妈一道吃晚饭。”
“好。”
嫦喜一路走到房间,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整个人木知木觉。是的,今天的一切都是有计划的。在白翠屏的点醒下,嫦喜才同丁兆麟约定了叶世钧每天都要散步一会儿的顾家宅公园,甚至连时间,也都是拿捏好了的,为的就是要给叶世钧看看,好教他不再这么笃定以失了兴趣。纵然如此,嫦喜心里还是不确定的,毕竟谁能晓得叶世钧是不是会来,会不会看到,又或者,即便他来了、望见了,反而想要撒开了手了,该要怎么办?
这些担心挂在嫦喜的心头,沉甸甸的,偏生在那阳光下、交谈中,慢慢轻了,不知不觉间,她竟将这些都忘了,步伐轻盈,完全沉浸于这一场愉快的交谈中,那原本只是想利用一下的人,倒成了最令她快活的人。
只是当她还流连于这一份轻松中时,白翠屏的消息让她瞬时顿住了——一个她曾暗自期盼但在之后又忘却了的惊喜,竟让嫦喜的心头浮上一层惊恐。这不是她一贯的做派。嫦喜隐约能觉察到这或许是什么,但仍然站在了原地,不敢去揭开这一层。
兴许,只是太意外了。嫦喜一面想着,一面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家常锦袍换上,随后又去了浴室卸了妆,正涂着雪花膏的时候曲曲走了进来,手上小心翼翼地捧了一件桃红纱蝉翼旗袍。“这是什么?”嫦喜倚在浴室门口,看着曲曲将旗袍挂进了衣橱,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很是晃眼。
“是少奶新为小姐准备的衣裳,说是后日的酒会穿。”曲曲的嘴角上扬,笑的欢喜,似乎正在准备的是嫦喜的嫁妆。
“小姐,晚饭快好了,你也快些下去吧。”曲曲说着关上了衣橱的门,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嫦喜一个人和那隐隐约约的茉莉香气。嫦喜想,她或许是被什么魔物擭住了,否则,又怎会如此反常?
两天之后,叶世钧来的时候嫦喜正在院子里同曲曲说着什么,一身桃红色的旗袍包裹着玲珑身段,衬得雪白的皮肤愈发吹弹可破。“叶先生。”曲曲因着是面对着门口,故而率先望见了叶世钧。嫦喜闻言也转过身,但并不是完全面对着他,而是先回过头,然后略侧着身,淡淡点头,嘴角浅浅一笑,“叶先生。”说完,她才缓缓走到叶世钧面前,“来得好早,可是担心我们的布置不合心意?”
“呵,若我说早些来是为了早点见到白小姐你,可相信?”叶世钧调侃的说,偏生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嫦喜只一愣,旋即笑了,“叶先生真欢喜开玩笑。”说罢,朝屋内做了个请的姿势,“外头太阳大,叶先生还是到客厅里坐一歇吧。”
叶世钧闻言点点头,随着嫦喜走进了屋子。望着走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