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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生回来时,见玉茜端端正正坐在厅里,箱子和网蓝放在一旁,便点头道:“怎么,还要告别一声么。”玉茜拿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低声道:“我知道你这次入股,跟别人借了钱,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去还了吧。”柳云生嘿嘿一笑,“真当我是拆白党了。”玉茜这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咬了咬牙,拎起箱子往外走,柳云生冷冷道:“你记住,我从南京跟你到这里,再不会从这里跟你回南京。”玉茜脚下一窒,低声道:“我知道。”柳云生拿起存折向她一掷,冷冷道:“这个你还是拿去替何思源还债吧。”玉茜眼泪又往外涌,低头捡起存折,几步跑了出去。
枣树吹被风吹得簌簌响,玉茜的身子也在簌簌地抖,买了票坐津浦路南下,这一路便跟做梦一样,她当初离开的时候,是没有想过自己会重回何家的,这时站在两扇朱门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或许她那日留在天津便是错,现在回来是错上回错,她向来自诩精明,想不通怎么会把自己陷在这样一种尴尬境地里。忽听身旁有一人唤三少奶奶,玉茜转头,见是何家小厮来顺,忙问道:“你们三少爷——”来顺道:“三少爷没事,跳江的那个是四叔老爷家的濂少爷,老爷为这事儿,狠打了三少爷一顿,也不许他回家。现在城东那处旧宅子里养着呢,三少奶奶您过去看看他吧。”
来顺雇了车,玉茜便同他来到旧宅,这里另有一个小厮来安在照顾思源,玉茜进门的时候,来安正在劝思源吃饭,思源只闭了眼不理,来顺向来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齐出去了,玉茜走到走床边,见思源瘦得两颊都凹下去,心中也自难过,劝他道:“你还是把饭吃了吧。”思源一惊,睁眼见是玉茜,泪水便从眼角处淌了下来,玉茜见他这一哭,霎时间千思百感齐涌心头,也禁不住流泪。夫妻两个相对而泣,过了好一阵,思源方道:“你是看到报纸了吧?”玉茜点了点头,思源苦笑道:“如果死的那个是我,倒是省得办那道手续了。”玉茜擦了擦眼泪问道:“怎么弄到这步田地?”
思源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天就塌了,什么都没有了,每个人都来跟我要钱。我还哪有什么钱啊,濂五哥死了,是我拉他做交易所的,是我教他套利的,是我害死他的,我怎么有脸再去见去四叔四婶,如果我敢早一点跟父亲讲——”玉茜见他激动起来,急忙打断他道:“你是教他,并不是逼他,赚钱的事,谁不想做,欠了债上吊投河都是命,你也受过教训了,现在赶快养好伤是正经,然后到四叔四婶那里去赔罪,日后多帮衬他的孤儿寡妇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担当,才是男子汉的作为,在这里埋天怨地有什么用?”思源转头望向玉茜,缓缓道:“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玉茜起身道:“我要走了。”思源急问:“你去哪里?”玉茜道:“钟太太那里。”思源道:“你便是不住这里,也该回家去住。你放心,我没跟母亲提离婚的事,只说你回苏州娘家了。”玉茜不语,思源忽然握住玉茜的手道:“玉茜,咱们不要再闹了好不好。”玉茜抬头看一眼思源,见他眼中尽是哀肯之意,不由心下一痛,缓缓抽出手来,想了想道:“我回去就是了。”
玉茜想的是,何家总会知道她已回南京,不便不去见过何太太,果然回房不久,就见称心过来说何太太请她过去。玉茜到了上房,刚唤了一声母亲,便听何太太叹道:“你父亲这次可是气坏了,思源也太不争气,只是自己儿子,总不能看着他也去跳河。”说到这里,眼光在玉茜脸上绕了两绕,玉茜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思源虽是替她隐瞒,却不知何太太相信不相信,那位堂叔有没有回去乱说话,自己娘家有没有来查问?正胡思乱想着,又听何太太道:“等你父亲消了火,我再劝他把思源接回来。俗话说妻贤夫祸少,你们两个也闹得够久了。唉,养儿养女一辈子,不要养出孽来才好。”
她的话也不甚重,但玉茜听来,还是句句惊心,说不出是怕是愧。终于回到房中,只觉筋疲力尽,汗透重衣,挨枕便睡着了。次日清早一睁眼,还恍惚惚叫了一声云生,但马上便省起自已回何家,不由呆呆地想自己走后,他会怎么样,若是再回去,那人还能像从前一般温存体贴么,若是留下,思源又真能忘记从前的事么?钟太太知道她回来,也来看她,玉茜却不愿跟她说那么多了。
思源听了玉茜的劝告,养好伤后,先到何昂夫面前磕头认错,又去四叔家里陪罪,对待玉茜便如初婚时候,似乎真不介怀她与柳云生那一段,他不提,玉茜自然也不会提,但心中总是将信将疑,那张离婚协议书,时常要拿出来看一看,还想着要跟思源重新开口,却不料自己母亲竟带着阿盈阿满从苏州来了,玉茜心里猜是思源找她来帮忙劝合的。
白天亲家们一起说些客气话,到了晚上房里只有母女两个,金太太开门见山便问她在天津是跟什么人在一起,玉茜一惊之下自是否认,金太太叹道:“我是你娘,还会害你不成,你堂叔都给你父亲写信了。”玉茜面红耳赤,便吞吞吐吐说了大概,金太太道:“就是你慧妹原来迷那个人么?”玉茜点头说是,金太太又问:“你为了他要跟思源离婚?”玉茜道:“也不是为了他。思源从前那些事你们也知道,我是寒透心了。”金太太道:“思源从前是不好,可他现在诚心改过,你若是对他一点情义也没有,怎么一听说他出事就跑回来。可见夫妻间缘份还没断。话又说回来,你做的事也不见得怎么高明,难道何家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玉茜越听越羞,越羞越怒,瞪着她母亲道:“难道我被人欺负死了也不能离婚?”
金太太道:“你把这两个字想得也未免太容易,你回娘家住,我和你父亲养你一辈子也没什么,可你那几个嫂子的嘴,你能受得了?去北京,你祖母自是宠你,可那些堂姐妹一人说上一句,你就要气死了。”玉茜赌气道:“那我哪也不去。”金太太道:“你不是还想回天津吧。思源是你能拿得住的人,那个姓柳的,你又知道他几分,我可听说他还有别的女人。”玉茜急问:“是谁?”金太太道:“我怎么知道,都是听人说的。就算这话不真,可长成那样的男人,他就不去沾花惹草,桃花也要来找他,能跟你天长地久么。你自小心高气傲,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把名声弄坏了,六亲都断了,值不值得呢。”
玉茜不由一震,她母亲最后两句话倒是说到她心里去,想想慧妹,胡太太,还有那个闵嫂,天长日久,他真能次次把持得定?就看那些温存手段,也知是女人身上有些经历的。她这次再去天津,只怕要与何家彻底绝裂了,那个师妹的假身份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么?想想一世抬不起头做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情爱,一边是是名声,一边是美貌郎君,一边是安逸生活,到底应该怎么选,还是怎么选都会后悔,耳听金太太柔声劝道:“好孩子,听娘一句话,趁年纪还轻,赶快把病治好,生几个孩子。这个世上,只有两样是真的,一样是自己亲生的子女,一样是钱,把那个姓柳的忘了吧。若真惹恼了何家老爷子,告那人一个拐带,你们两个都得毁,到时候我和你父亲也帮不了你。”
玉茜想起何太太那句养儿养女,不要养出孽来的话,不由背上冷汗涔涔。忘了吧忘了吧,可那清疏眉目,枕边细语,真能忘得了么?事到如今,似乎也只好努力去做一个善忘的人,玉茜如此,思源也是如此,忍下不能忍的,去弥补破镜上那条裂缝,金太太见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把那纸协议撕了,才算放心回苏州。只是玉茜接连几晚乱梦颠倒,有一次梦见自己回去找柳去生,被他骂水性杨花,然后就惊醒了。
第53章
这段时间玉茜一直睡不好,再听到些闲言碎语,不免肝气复发,思源搬回房中照顾她,四处请名医来看,玉茜却只认那个许大夫,按他开的方子抓药来煎。思源怕阿盈她们掌握不好火候,每日亲自看着,似在补当日摔药碗之过,玉茜想想当初,再看看眼前,只觉百感交叠,一颗心胀得越发难受了。
因玉茜这一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理好,何太太又懒于管事,便将家中诸事重又交付秀贞,秀贞自觉才短力绌,情愿让与迎春,又夸迎春聪明谨慎,比她能写会算,何太太心中并无成见,于是跟迎春提起,不想迎春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秀贞只道她谦退,未知自己确是诚心让贤,这天下午便来寻迎春,打算再劝一劝她。
其时正是初春天气,院子里的梨花堆雪似的,开得繁繁茂茂,迎春坐在树下藤椅上,低头拂着衣襟上的落花瓣,秀贞走近笑道:“好悠闲啊。”迎春闻声起身,含笑叫了一声大嫂,请她进屋,秀贞跟着迎春绕过一道游廊,进了客厅,见思澜从左边一个雕花月亮门里走出来,仿佛刚睡醒的样子,便笑道:“吵醒你了。”思澜笑道:“没有,醒了有一会儿了。”说着扬声唤阿拂倒茶。
秀贞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屋子,只见仿古雕花格架依墙而立,随格放了些宣炉茶具,壁上悬一幅山水,旁边的镂云梨木架上,放了盆麦冬草,茶几沙发却仍是原来置的那些,秀贞想起思澜之前说过搬新居后,木器全部要换紫檀雕花的,便问他怎么没换,思澜指着迎春笑道:“你问她,说什么也不肯换,真是没有办法。如果照我的意思,这边都要雕成仿古摺扇式,那边怎么也要再安一串五彩挂灯。”迎春笑道:“还要到处糊西洋花纸呢。”思澜笑道:“糊西洋花纸怎么了?”秀贞笑道:“老四从前的屋子就弄得花花哨哨的,现在这样,看上去倒是舒服多了。”
思澜笑道:“大嫂你总是帮她的,我还是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