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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坐下,苇便道:“明日是初十,可以领二两烈酒的。也不知道那边是不是和这里一样?”
蒲扒拉了几口麦粥,咽下去后道:“应是一样的。昨日咱们要完工的时候,适不是说咱们做完了自己的事,剩下的墨者会多给一些钱嘛?就算没有,也可以买一些。”
“完工之前,咱们可就风光啦。适说,到时候一定会用马车载着咱们到处转转,墨者要给咱们驾车呢。”
苇大笑道:“这可好了。六乡都转一圈,那些待嫁的女子还不是都看得到?到时候六乡处处对歌,不过你就不用了。前几日那个做饭的女子不是对你唱了许多歌?可是好多人都听到了。”
蒲嘿嘿一笑,这倒也没什么,此时风气开放,莫说对歌是为了婚姻,就是看的顺眼了对歌在野外来上一次也没什么,众人习以为常。
其余人也纷纷打趣恭喜,蒲讷讷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不要那些待嫁女子,明年墨者也会先发给咱们那些新谷的种子呢。只是暂时不准随意售卖,只能供给给墨者,若是随意售卖被抓到可是要罚没的,这是大家都答应的事。”
苇摆手道:“也不用动这样的歪心思,摹成子的眼睛可是好用的紧。那些种子种下去,收获了也是自己吃,拿到墨者也能换钱,无非就是别处的人给的价高一些,可不能只看着明年啊。谁知道墨者以后还会弄出什么?到时候有了这么一件错事,那可是将来都错过了。”
众人纷纷点头,心道摹成子的眼睛自然好使,可书秘吏那群人也都拿着草帛记录着呢,谁家做过什么事,上面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错不了。
他们忙了两个月修完了自己这一组分下的路,除了因为他们觉得冶铁对自己有利外,再就是那些精神的、物质的种种奖励了。
墨者并不吝惜奖励,因而这一群人干的极为卖力,谁都知道若是自家种植了那些新的谷物,每年要多出许多食物。就算墨者回购的价格不高,但是产量在那,钱也总比以前多。
外地的商人想要收购也不容易,摹成子那边看的很紧,而且之前就讲清楚了达成了不准私自售卖的约法,惩罚很严重。
蒲想了想道:“或许有一天会不管这么多吧。”
苇想到适以前讲的那些道理,笑道:“以后多了,天下都是了,谁也不会管啊。墨者想着利天下,咱们是因为他们想利天下才有了这些种子,说到底还是要遵守咱们的契。”
蒲点点头,又道:“我听适说,咱们明日要去的那边已经修的差不多了?是不是真的咱们回家之前,就能看到出铁啊?我前几日就看到有不少墨者带人沿着路往那边运矿石,有些路没修好,他们就背过去,如今应该也存了不少了吧?”
出铁是众人最大的心愿,也是两个月前他们来到这里的最大动力,更加上墨者许诺他们这些做事最快的一组人可以优先奖励一部分铁犁、铁锄之类的工具,更是心动。
一说起这个,虽然这两个月六十天只怕有五十天是谈这件事,却像是家中的粟米饭和麦饼一样,天天吃却怎么吃不厌。
成百数千人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流着彼此知道的消息,开阔着各自的眼界,各种各样的谣言或是真相每一天都在流传。
同组的一人道:“前日我去那边换破损的工具,听人说好像铁炉已经建起来了,但是暂时还不能用。”
蒲奇道:“咋不能用?没修好?”
那人道:“我也不懂,听说是一旦用了,就不能停。一旦停了,铁就和炉粘在一起了,炉就不能要了。所以路要先修好、矿洞那边也要先挖好、木炭那边也要准备足够,才能出铁。”
这些人都没有见过冶铁,甚至连冶铜都没见过,只能凭空想象。
但是墨者却源源不断地讲诉一些似乎这些人根本不需要知道的道理,因而他们即便不明白,却依旧知晓一些消息。
修路的人,并不是全部,甚至不到一半,剩下的都在忙那些配套的工序。
这些修路的人想不通其余人忙得意义是什么,但听了那些不太明白的话之后,多少还是对冶铁这件事有了一定的了解。
蒲想了好半天,还是没想清楚为什么不能停下的关键,摇摇头道:“不管了,明日就知道了。”
第一五六章 炉铁奇技啮桑沸(六)
第二日天一亮,满是汗臭与脚臭味道的、有些阴冷的简陋茅草屋内,提前完工的八十多人,早早地被一个眼睛熬的发红的墨者叫醒。(全本小说网,HTTPS://。)
领取了早饭后,便跟随沿着或是修好、或还未修好的路,走到了远处的河边。
这是一条能够通向泗水的河,蒲、苇等人并不知晓,但是墨者早已经乘车量过河流的方向和长度。
这里既靠近铁矿,又有河流可以作为运输,地理位置也处在沛、留、萧、彭城、丹水、泗水之间。
远远看去,有一座不算高大的小土丘,一个此时看起来很奇怪的炉就耸立在河边。
旁边有个像是水力磨坊的东西,蒲苇等人看到几名墨者正在那个仿佛水力磨坊的东西旁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走近一看就知道不是磨坊,而是拉动着一个巨大的木风箱,正呼哧呼哧地发出响声,伴随着水流推动的木轮,发出有节奏的呻吟。
风箱的旁边堆放着一堆的陶管,应该是新烧制出来的,样子有些古怪,但也只是蒲苇等人看来古怪。
至于像是洛邑、安阳、商丘之类的千年大城,这种陶管城内的人早就见过,只不过用来城内排水却不是用来冶铁吹风。
高大的炉下,是一对铺着被墨者称之为“砖”的夯实地面,凹陷于地下,方方正正一个个排列着,似乎是用来盛放渣滓的。
旁边一个墨者,正拿着一个前端帮着一个陶或是石釜的长棍,正在往一个木模子里浇水。
墨者的旁边站着几十个人,蒲苇等人就听到那墨者一边在那传授,一边说道:“到时候,铁水出来,你们就要往模子里灌。怎么灌,适之前也说过,你们也练了一个多月了,只是铁水和水总不一样,恐怕到时候还要多练。到时候莫要怕做不好,我也只铸过铜,也不曾铸过铁……”
蒲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问那个带他们来这里的、红着眼睛的墨者道:“铁是灌进去的?”
那墨者笑道:“我哪里见过?但适讲过,说是就和水一样,灌到罐子里冻成冰,再把罐子砸碎,那冰可不就是罐子的模样了?”
蒲惊奇道:“铁是从石头里来的,那不是要把石头烧的和水一样?”
墨者指着那个大的水力风箱道:“要不做这个干什么?好在之前磨坊修得多,工匠会的人做这个也不难。当时只想着适要弄磨坊麦粉,哪想着那时候他就准备弄铁了?”
听起来这墨者对适很尊重,虽然看上去年纪比适要大。
蒲又问道:“都说三个月就要回去,这些人练就练了两个月,到时候回去可怎么办?”
墨者指着那几人道:“不是沛县本地的,要么就是家中就一个人的。做得好了,未必就比种田得利少,他们不是三个月就回家的。如今就领着钱呢,各地的都有,大多都是些大城巨邑的。他们也做助耕,做这个还不是一样?”
蒲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再看其余的东西也看不太懂,也就不再多问,跟随那名墨者到了一间泥土屋。
那名墨者进去说了几句话,适便从里面出来。
这些人与适三五天前刚刚见过,适也花了足够的时间记住了大部分人的名字,此时不厌其烦地一一打着招呼,恭贺他们做的最快,又用了一番利天下的言语作为奖励。
既是吃过了饭,又要忙着做事,适便道:“你们来的正好,这边最近正缺人手,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苇和适最相熟,便问道:“我们做什么?”
适笑道:“还是挖土。别的活,你们一时也不会,学起来又慢。这矿石要洗,要碾碎,洗过之后晾干。在下游挖一条水渠,到时候直接运送到炉附近。”
很简单的工作,蒲却听出了一丝兴奋,问道:“既是只剩下挖水渠的事,是不是别的事都做完了呢?”
适点点头,指着远处的炉道:“若是路修好,其实过几日就能出铁。再剩下的事,就是出铁之后才能做的了。”
他又用水结冰的道理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或是自己也很兴奋,或是想要这些人增加信心,适道:“你们知道,这冻成冰再砸碎罐子,总要浪费许多人手去做罐子。铁也一样。想要节省人手,就要想办法不用打碎罐子。”
“办法是有,但是要等铁出来,到时候用铁做‘罐子’,把‘罐子’分成两半,随时能打开,就不用砸碎了。这事墨者再做,与你们倒是无关,但做的出来,每天可以弄不少的农具。”
蒲大约明白过来,心说那铁水难道不会粘在铁模子上吗?
他知道一定不会,因为他相信适一定有办法,但自己连铁水都没见过,想来就算适讲的再多,他也不能懂,便也没问。
扭头看了看远处一堆的奇怪的矮炉子窑,蒲奇道:“这是多少个冶铁炉啊?”
适看了看蒲指的那些矮小的退火窑,笑道:“那不是冶铁的。冶出来的铁,就像是生鸡蛋,很容易碎。放进里面蒸个七八天,就蒸熟了,纵然能碎,可也不会碎的那么利索。”
他用很粗浅的说法,用农夫所能理解的话解释了一下汉代出现的退火技术,将脆的生铁退火为有韧性的可以作为农具的铸铁。
不经过退火这一环节,很难保证铁作为农具的质量,这和炉铁一样,都属于跨时代的技术,而退火技术也可以保证沛县的农具铁质量优于那些学到皮毛的别处。
块炼铁做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