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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过退火这一环节,很难保证铁作为农具的质量,这和炉铁一样,都属于跨时代的技术,而退火技术也可以保证沛县的农具铁质量优于那些学到皮毛的别处。
块炼铁做农具,估计能把工匠类似才能普及。
直接出炉的生铁做农具,估计脆的很容易被石头弄坏。
炉铁保证了数量、退火保证了质量。
至于说生铁以弧面反射、铁与燃料隔离搅拌为熟铁的技术,现在欠缺的只是耐火材料,有陶器、原始瓷作为技术支持,应该也不是难事。
他不是太懂,只是个皮毛,但有足够的时间尝试,没有人天生就会。那些汉代的冶铁大师,论及理论和他相差太远,但他们一样可以从经验中总结出最好的办法,他有理论支撑,就算从头起步,最多慢一些却也绝对可以弄出来。
温度可以尝试、时间可以尝试、填料可以尝试……什么都可以尝试,而且没有追赶他人的急迫,因而做起来也就可以信心满满。
再多的事,他也没有多解释,又和众人说了说每天的待遇之后,便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先走一步。
蒲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安装鼓风管的事,他也没多问,甚至都不知道来叫他的公造铸所说的鼓风管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半个多月,蒲苇等人有些焦急,因为挖掘水渠的速度也就更快,他们盼着能在自己回到家之前,看到出铁。
如果……能够在回家的时候,带上几件铁农具,那就再好不过。
越来越多的人做完了分内之事,来帮着一同挖掘水渠,水渠一天天延长,消息也越来越多。
某天又赶上喝酒的时候,最后一批挖掘水渠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从矿山到这里的路已经修好。
矿山上的矿井已经开始挖掘,好像死了几个人。
墨者用火药炸了一段最难挖的大石头山,传闻里面爬出来一条好大好大的蛇,可能要化作蛟龙了,但是被墨者炖着吃了。
而在这里挖掘水渠的蒲苇等人,也给这些新来的人送去了他们知道的消息。
模具已经做好了,而且将来做铁模的泥模也已经做完了。
风箱和陶管都已经连接好了,用来砸大块矿石的水力锤子要等着铁出来之后才能用。
木炭准备的足够多,前几天炭窑塌陷了一个,好在没砸死人。
炭窑里有一块转被烧化了,挖出来之后,外面滑溜溜的就像是冰一样,非常好看。
堆砌在铁炉旁边的矿石已经像小丘那么多,墨者似乎已经准备往里面加木炭和矿石了。
远处为害的一头老虎被禽滑厘带人弄死了,以害天下的名义将其分食,适要了老虎的膝盖说是要泡酒喝。
巨子前几日从沛郭赶来,一直没走,似乎要等出铁之后再回去……
各式各样的消息,汇聚在一起,终于将原本仿佛笼罩在雾气中的希望,化为清晨的火红,即将冲破那些云霞与山峦,让每个曾充满希望的人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热度。
水渠修完的第四天,也就是众人距离三个月的劳役期还有八天的时候,一清早就有人传来消息。
今天天气正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点火了。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冶铁地都轰动起来,甚至距离很远的修路的茅草屋内住着的人也都赶来过来,围成了一个很大的圈。
墨者的高层基本聚齐,距离最近。
料已经填完,那些准备浇筑铁水的人早早等待,即便他们知道要等很久才能出铁,此时可以休息,但他们遏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那些用来堆砌矿渣的坑内,此时还空空如也,但每个听说了许多冶铁工序的人,都盼着晚上的时候这里堆满许多的矿渣。
那些各种各样的泥模具,都准备在了出铁口附近。
第一批要浇铸的,是碎矿的大锤、挖矿的铁钎、夹铁的大钳、重复利用的铁范。
并没有农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出现后,产生的农具也会越来越多。
墨子举着火把,喊了一声点火后,冶铁地所有的人都化作了墨子的回音,汇聚成一句两年前听到乐土之时就已经想喊出的两个字。
“点火喽!”
如果,信仰可以封神,那铁……一定是此时此刻最高贵的最强大的神。
第一五七章 炉铁奇技啮桑沸(完)
冶铁这种枯燥的事,在那些怀揣着春意萌动的青年眼中,也会变得有些浪漫。(全本小说网,HTTPS://。)
铁与氧结合地圆满,却被黝黑的炭横插一脚。
随着越发炙热的激情,最终铁与氧劳燕分飞,炭与氧在通红的火焰中结合在一起,化为青烟飘散到云端,只留下孤独的铁。
或许很久之后,铁还是会喜欢氧的味道,再度携手。退去光泽、慢慢老去、化为粉末,但现在铁是孤独的、锐利的、自由的、坚硬的。
那些被水力风箱通过通风孔鼓入到炉中的氧,先和那些木炭结合,升高了炉内的温度,也像那些还依偎在铁身边的氧宣告与炭的结合才更幸福。
万亿个这样的故事就在炉中上演,离合悲欢。
这是适给墨者们讲诉的故事,正合他青春洋溢的年纪,也正合那些听故事的墨者所能理解的程度。
那些掺杂进去的石灰,降低了炉渣的熔点,正如撒入水中的盐让水结冰的温度更低。
那些被风箱鼓入的空气,也让里面的温度更高,反应更为剧烈。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那些站在一旁观看的墨者们相信适,那些围在远处的民众相信墨者。
他们看得眼睛干涩,看得肚子胀痛,看得想要去解手,但却都不忍离开,因为他们看不到炉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担心自己离开将会错过最让人心动的一幕。
漫长的等待之后,通红的铁水终于可以被允许流淌出来,那些早已经准备就绪的浇铸工拿起长柄的石容器,接满了铁水,倒退着用脚踩着下面的模子,用练习了数月倒水的技术,将那些粘稠通红的、含碳量很高、熔点也比熟铁或是纯铁低很多的铁水,慢慢地倒入进那些红泥做好的第一批模范中。
全程没有人叫喊,只是紧紧盯着那些通红的、看久了眼睛会刺痛的铁水慢慢流入道模具当中。
天气尚属于冬季,即便沛县偏南,可依旧有些凉。
适离铁炉并不近,却是满头汗水。
与他同列的墨者高层们,也是汗水岑岑。
公造冶擦了把汗,看着正在冶铁炉旁边浇铸铁范的弟弟,长呼一口气,回身看了看同样紧张地满头是汗的适,打趣道:“这炉火果然够热,你我离得如此远,竟也浑身是汗。”
适闻言轻笑一下,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天大笑。
他的笑声感染了那些墨者的高层,也感染了周围围观的民众,笑声响成一片。
如今,还不知道铁的质量,但那些知道块状铁制作方法的工匠已经彻底服气,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直接融化后浇铸的铁水。
原本冶铁和冶铜并不是一样的工序,甚至根本不相似,但在这里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终于相信这些墨者可以直接出铁水的话,也终于相信墨者的那些想法并不可笑,而是因为自己可笑所以才会把不可笑的事认为成可笑。
墨子也仰头大笑,笑的是这种利天下之物终于可以大规模推广,笑的也是适讲过许多更为玄妙的事物。
既然,炉铁奇技是真的,并且实现了,那么那些听起来更玄奇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呢?
笑过后,墨子看了一眼适,暗暗点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周围只有笑声,没有欢呼声,似乎人们遗忘了欢呼。
直到公造铸等人用泥板抬着第一批铁器前往退火炉继续七天到十天的缓慢高温退火步骤时,周围才传来阵阵的欢呼。
人群中的蒲兴奋地摇着旁边的苇,不断地说道:“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那是铁!”
苇只是不断地点头,却没有想这个问题多么可笑,谁能看不到呢?
在农夫眼中,这不仅是铁,而是更好用的犁、更方便的锄、更快捷的锹。也同样,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更荒芜的草甸可以成为土地、更难垦的树林可以长满庄稼……
以及,沛县自己的管雨旱水涝的神明:那条据说马上就要开挖的水渠。
塑造这一尊神明的,将是每个农夫的手,而这个神明将会真正做到有求必应。
正如墨者所讲的那些故事,有巢氏并不能让阴雨不降落在族人的头顶,但却可以建造起房屋遮挡。房屋,就是那些盼着不会淋雨的族人的神明。
这些原本信奉那些巫祝的农夫,经过了两年潜移默化地改变,已经开始信奉另一种神明——当年治水的圣王大禹所最熟悉的、集结万民之力的、源于手掌之茧和腿足之痛的神明。
慢慢改变这一切的适,以墨者宣义部部首的身份,引领着众人的笑声和欢呼,又在欢呼之后,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墨者看着他,希望他能讲更多的道理。
农夫看着他,希望他能描绘更多的未来。
但,适在众人的安静中思索许久,终于高声喊道:“春耕之前,沛县各伍均有铁犁!夏收之前,沛县各家均有铁镰!”
此时此刻,这比任何的道理更动听,也比任何的未来更美好。
人群轰然,民众们冲到前面,抬起那些墨者,高高地抛起,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心情。
不远处的墨者中,一直对适被提名为宣义部部首这件事耿耿的告子,回味着适刚才说的那番话,长叹一口气。
若刚才是自己,怕是讲不出这两句话。
或许自己讲的会更好听,会更有道理,但……绝不是民众最爱听的话,至少此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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