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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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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猎枪,都跑得远远地;枪没举起,飞了,蹿了。立言不由想起李白诗句:“海客无心逐白鸥”的典故。但是,这次他没丢面子。打了一只棕灰色兔子,一只花哩胡哨的野鸡。野鸡尾巴有一米多长,使立言联想起旧时“洋画”上好汉的头盔。上大学时,立言没有资格当基干民兵,却在父母的汽枪摊上练得一手好枪法。王重九由衷地赞叹:“你的枪法比我还好呢!”又说:“家鸡吃母的,野鸡吃公的。你打的这只是公的,兄弟,你会有好运气的!”
每次捕鱼打猎归来,王重九都要沽一斤栗南山区红薯干酿的烈酒“烧刀子”,叫老婆炒菜,同立言美美地喝上一顿。立言开始说不会喝。王重九不依:“不会,学着喝。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立言让他激起一股豪情:“好,干!”王重九高兴了,像喝白开水般整碗整碗咕咙咕咙喝光,又抓住立言的碗嘱咐:“你才学着喝,随意就是,莫同我拼……”
有天,王重九喝醉了,伤心地向立言诉说:“你一定听那些人谈过我。他们都恨我,是不是?其实,我只是出身好,工作组进学校选中我,按他们指示办事。当时,说他们代表县委、代表党组织,我能不听吗?怎么怪上我呢?说我是黑打手,批判我,冤不冤?”
立言相信并同情他的苦衷。这个山民的儿子一见如故、热情豪爽的性情,很投合从汉正街走出来的年轻大学生的脾味。立言常作这样思考:要不遇上王重九,简直白来一趟山区!
这样一个长兄般朋友请自已加入组织,好意思回绝么?他本想不介入任何一派,话到嘴边又吞进去了,只默然一笑。第二天,王重九喊他去开会,更让他不好置人家于尴尬。 
其实,立言内心里是不喜欢革命教工的。初来乍到,武汉籍音乐教师田家宝给他介绍过,“革命教工”全是本地人,出身好,教书不行,历次运动的红人;“红教工”和持造反观点的,多为外地人,出身不好,教书却行。立言同情“红教工”,但珍视难得的“政治真空”形态。他要保持中立。不介入任何一派。然而,因为讲义气,违心地加入了“革命教工”。
未几,革命教工推荐他为代表,进入“复课闹革命”领导小组。这是取代运动初期官办“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机构。被取代的“革委会”因为执行资反路线让造反派捣毁,革命教工里成员又因执行资反路线搞臭了。故而,推出立言。对于家庭出身不好的人,真算宠幸。
刚从四清工作队回的书记李树清找立言谈话,满以为听到受宠若惊的激昂表态。立言却笑道:“我不是当官的料子,最好换别人……”李书记眉一皱,旋又幽默地:“当官?还做老爷啊!你的任务是抓复课,搞斗批改,尤其是要管住那几个黑……”他本要说“黑帮”,一想,批资反路线解放的正是黑帮,改口:“那几个有严重问题的人。运动还在深入,清算了反革命组织东方红公社,再批斗这些人。前段时期*平错了的,还要回头深挖嘛!再说,拿了工资总要做点事吧!”书记的话面面俱到,立言无法推却,只好按值班表工作。
山乡的运动历来慢半拍。一位老教师告诉立言,自已是五八年划的右派,而不是听来都让人心惊肉跳的“不平凡的春天”。再则,就像旧时军阀克扣军饷,层层过把,雁过拔毛:政策从中央到地方到省城到专署到县城到区镇,每级打折,兑水变味。在中央强大压力和造反派冲击下,黑帮的材料烧了一份,保留一份;解放一批,挂起一批。王重九比李书记说得更直白:“各地有各地的情况,不能一刀切。留着材料,以后搞起来,拿出来只用!”这同“秋后算账”论调没有两样,立言心里想。
这天下午,下着蒙蒙细雨,黑帮们站的站,蹲的蹲,在教室前空场地吃饭。每个人胸前用麻线挂块厚重大木牌,写着各自罪名:历史反革命、极右分子、里通外国分子等等。
立言听田家宝讲过,事实远非那般吓人。譬如,那个挂着“里通外国分子”木牌、剃阴阳头的姑娘倪小凤从医校毕业不久——八年前,她父亲得知划为右派,连夜逃往香港。后来经商发了财,每月给女儿寄钱寄信。倪小凤自然也回信。这便是里通外国的由来。立言听完直笑:“定这罪的人,本身可以定罪。卖国贼!香港是外国?”立言甚至暗暗佩服小凤爸爸有骨气,有叛逆精神。明知划成右派,不走等着挨整?你要抛弃别人,还赖着干什么?
三月末的栗南山乡,虽已满目苍翠,一下阴雨,灿烂的桃花也瑟瑟缩缩,洁白的李花飘飘零零;“苦瓜子”鸟在后山不停歇地哀号:“苦哇,苦哇,苦,苦,苦!”唯独映山红执拗地挺立,透出热烈明丽,像燃烧的火焰。
立言看见黑帮们在风雨中吃饭,挂木牌的细麻绳洇湿深深勒进颈脖,端碗的手不停抖动,于心不忍,吩咐道:“你们上走廊吃嘛!”有两个人瞅瞅他,仍然站在雨中吃;其余的人似乎没听见。只顾埋头吞咽。雨虽很细,飘落到头顶顺着头发、脸颊汇集起来涓涓流淌,混合着泪水滴落碗里。看着这些人,他联想起虽有学问、逆来顺受的堂兄,不由放大喉咙又说一句:“上走廊吃吧!”这次,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了。一勺一勺咽药似地兀自站在雨中吞嚼着。立言猜出,他们不是不想上走廊,而是不敢;觉得他说话不够份量,作不了主,只怕去走廊,招致更大灾难。立言装出恼怒,夸张地摆出汉正街架势:“我发的命令听见没有?再不动,老子一人一脚!”黑帮们这才踅到走廊。倪小凤抬起泪水晶莹的大眼睛感激地看他一眼。显然,她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立言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借口——怕小刘老师打人,被逼上走廊的。他就是要揽过责任。他得意洋洋站在雨里,观看自已“仁政”的结果。他还设想,自已落到这田地会如此听任折磨么?如若奋力抗争会是什么下场?
忽然,有人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立言回头一看,是矮墩墩的李书记打把伞站在身后。
李书记和气地笑着说:“小刘,以后干什么,先打个招呼!”立言知道他指的什么,颇不以为然:“下雨,人家站在露天怎么吃饭?这事有什么要打招呼的?”李书记斜睨一眼,嘴一撇,笑笑:“复课闹革命小组是陈营长组长,凡事得他批准。尊重解放军嘛,噢——”最后一个“噢”字拖得悠长而舒缓,完全像个长厚老者对少不更事晚辈谆谆教诲。让立言感到暖融融地,有一瞬,几乎后悔自已莽撞,差点向书记检讨错误。
但是,下午,王重九悄悄告诉他:“你做事怎么不考虑考虑?还当着黑帮顶撞老李!他在办公室大发脾气。陈营长也恼火了,说,这是你阶级本性决定的……”最后一句为立言素来忌讳痛恨,他差点怒吼起来:“怎么往出身上扯?再说我也没做错!难道出身注定是一种罪过?!”但是,他极力克制着感情,不动声色,双臂抱肩,牙齿在紧闭的嘴唇里叩动着,垂起眼皮看桌子。本想冲一句:“是你们硬要拉我干嘛!”只怕带上王重九,一言不发。
从此,再也没人通知他开会。连革命教工的会议也没人通知他参加。按当年流行说法,他被入了“另册”。他一切不在乎,简直是一种解脱。但很恼怒。他不想让别人难堪,别人却让他难堪。无缘无故受场羞辱。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二月下旬以来,白水中学受批斗、消毒请罪的学生达数百人之多。有几个人还上报,准备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立言一直同情这些学生。对窒息青春活力、程序化的军训大不以为然;从内心瞧不起并无多少货色、装腔作势的陈营长。关于他阶级本性的指责,不唯加强他对这位丘八的反感,也激起潜伏的叛逆情绪。
四月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在教职工讨论会上,立言趁机表达积郁内心的看法,为自已的学生辩护。
立言讲话别开生面,语惊四座。别人或者重复社论字句;或者说学生年轻幼稚,受阶级敌人利用,犯了错误可以原谅,云云。立言公然赞扬东方红公社大方向是正确的,至于错误属于枝节,可以批评教育,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可划为反革命。对于一个已然定性,尚未*的反革命组织如此评价,委实过于大胆。田家宝等人初始显出赞赏;马上,又担心地看着立言发言。这个脸色苍白、温文尔雅的音乐教师想用眼色示意他语气缓和、策略一点;王重九瞅着立言,叹着长气,连连跌脚,似乎他闯下大祸。立言几次碰到两人眼光,明知他俩忧虑和心意,毫不理会,直抒胸臆。革命教工个个目瞪口呆;李书记脸上横肉抽搐着,凶狠地冷笑;陈营长手支下巴,听一句,点一下头,好像这样可以一字不漏记住立言“放”的“毒 ”。他身旁的革命教工勤务员何长生急速在作记录。
立言说完,手掌由下而上优雅地一挥:“这就是我的看法、体会!”口气仿佛在宣战。 
会场沉静了好半天。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交换惊喜眼光。突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掌声由门外、窗口围观听讲的学生首先鼓起。接着,红教工、田家宝一行鼓起掌来。有人边鼓掌边抹眼泪。
陈营长极不耐烦地待掌声停下来了,抬起眼,威严地扫视一圈,而后,朝李书记点点头。李书记冷笑着开腔:“好,刚才我们小刘老师放了一通与众不同的高见。很好!大家围绕他的发言可以阐述自已的观点嘛!”明显在发起围剿命令。
数学教研组组长、语文教研组组长应声先后出阵。两位老教师结结巴巴,言不及义,引得场外的学生发出阵阵嗤笑;没说两句,仓促收兵回营。何长生见状,放下笔,亲自摇枪出马。这个留中分头,面相白晰俊气,长两片薄嘴唇的青年教师,脑袋灵光,素以富于雄辩自居。他左一个比喻,右一个比喻,东扯西拉,连引用的理论依据亦风马牛不相及。寡淡如水。立言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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