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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世红知道关必升孽债多,追悼会开罢,趁没人,几次用探研口气问李卫东:“老关平素玩的女人全同我吹过。李书记,你是老汉正街人,他在汉正街当工作组长是不是也玩过花边子?口里老叨念‘她,她’,那女人是谁,知道吗?”李卫东向来讲究口德,现在人已死,更不会说三道四,叹口气:“唉,谁晓得。他老婆倒有单位,遭了那河南女人的孽!我们凑的钱就送到后湖去吧。我还得回去送志鲲。”说毕,上车走了。
归途,李卫东心情像天上雨积云,一直很阴郁。未必闰八月真是凶年?上面,周总理、朱总司令接连逝世,*又出了事;下面,亲家、战友跟着走!周总理逝世等于塌了顶梁柱,我们这么大个国家怎么办啊!*受批判明显是征兆,当权派只怕又要受冲击了。尽管所有当权派学乖了,一窝蜂开车打旗表示转弯子;造反派记有账呢,那么容易过关?如今自已也是副局级,要有思想准备。好在平素做事总留有余地,从清队、两清到去年整顿都没做绝,同那文子风谈得来,应该没多大问题。关必升就鲁莽些,去年,整谢妙福铆足劲,至于两清中结的仇更多,连外单位都不会依他。这一看,他倒是死对了。不然,真够他喝一壶……
李卫东一路琢磨着,到汉正街口,吩咐司机停车,下车步行回家。免得不好倒车。他一贯是这样,不愿太张扬,惹街坊忌羡;也体恤部下,早到下班时间,天气又不太好,让人家快点回去吧。这正是他做人踏实的地方。亦是他心里踏实的原因。
刚走进汉正街,刮起西北风,天陡地阴沉下来。飞檐斗拱、夹道招牌、白粉高墙、黛色布瓦仿佛笼上一层轻烟。事实上,随处有晚餐炊烟在街面缭绕。大街自石码头正巷逶迤向东弯作弧形,于是,很远就可以看见文化电影院山墙上那块丈余长的石匾,上面镌有四个厚重遒劲的颜体大字:“高山仰止”。老辈人口口相传,匾上的字是位四岁神童的手笔。晚上,站在小河对面龟山上,可以看见四个字熠熠闪光。李卫东对这块石匾怀有神秘感、庄严感、亲切感,因为斜对过就是自已的家啊!
快到大兴隆巷,李卫东瞧见继瑛牵着小红送志鲲。他急速赶回家,就想同女婿好好谈几句。于是,上前对女儿说:“要下雨呢,你同小红先回,我送志鲲吧!”继瑛瞅丈夫笑笑:“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爸,有什么事,抓紧同志鲲讲讲。他的车停在街口呢。小红,同爷爷、爸爸再见!”小姑娘懂事地挥着胖乎乎手臂,甜脆脆地喊声:“爷爷、爸爸再见!”便由妈妈牵着走了,不过,边走边回头边挥手呼喊:“爷爷、爸爸再见!”志鲲笑吟吟望着女儿和妻子,一直到行人遮断视线才回头问:“爸,您是不是担心我去年在栗阳的事儿?”见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安慰道:“那事我不负主要责任。是地区邹本利主张搞的。”说着,要言不烦地划起责任界限:“上面地区头头要搞,报到省里也批复了。下面公安局长王槐青具体指挥。我充其量跟着起哄。再说,在省委转弯子会议期间,我同黎晋书记商量过,准备把张麻子、孙麻子、赵根连放出来。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嘛!”李卫东听女婿这般解释,心里砣子放下了:“对,这样好,这样好,有错必纠嘛!我知道你聪明,办事沉稳,不会错到哪里。行,不耽误你,去吧!”他说话办事向来干脆利落,说毕,先行告辞而回。
其实,从去年开始对刘冰的批判,志鲲预料又来了反复。暗暗作应变准备。他并不像有些当权派显出迷惘惶惑慌乱,恰恰相反,他喜好波诡云谲的政治变幻。唯其变化莫测才可以锻炼并显示自家才干。“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良有矣也。他本来与造反派没有恩怨纠葛,最初看不惯只是出于血统优越感。当着老父亲点破“革命”由来等同“造反”,他悟得事世轮回,血统贵贱之分实属荒唐可笑,他也参透了毛泽东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续继革命”的奥妙。因而,批林批孔,他大胆启用孙麻子;至于平息杨当事件皆为孙麻子等人不识时务,不听劝阻,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情况变化,转个弯子,转过来就是。听着“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的确毛骨悚然;可是,又搞什么打招呼,要求“转弯子”,足见这次打倒的是不听话、不开窍的人。因而,听完文件,就同黎晋商量,准备抢先作出姿态。
岂料,在地区常委会上,黎晋刚讲个话头,邹本利坚决反对释放张麻子、孙麻子:“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并非对新生反革命高抬贵手。把这两个家伙放出来,真是孔老二的‘举逸民,继绝世’呢!批林批孔不是白批了?”说时,瞟瞟志鲲,意思是,知道是你出的鬼主意;随后,凑近黎晋耳语,声音却大到所有人听得见:“张大麻子你是了解的。孙大麻子我也了解。都是土匪性情。放出来就不记仇?就会改恶从善?只会变本加厉报复!”这话得到一个常委响应:“张大麻子的确心狠手辣。三反一粉碎打得我好惨,到现在只要天阴下雨腰就疼!”又一个常委插话:“孙大麻子我虽不认识,只怕也是鲁莽货。凡是麻子不是好东西。陈大麻子就搞了武汉兵变!”这话惹得哄堂大笑。邹本利觉得简直是“点”陈志鲲的“筋”,大有深意瞅瞅年轻的同僚。以志鲲的理论水平和口才,本可以轻而易举驳倒三人谬论。但他觉得不是时候,笑笑。这时,黎晋问:“省委转弯子会议精神总得落实吧?”这一问,都不开腔了。黎晋望望志鲲,示意他发言。志鲲说:“本利同志对地区、各县,尤其是栗阳情况都熟,你拿个方案吧!”邹本利故意沉吟一会才说:“地区让赵毅敏、栗阳让佘永太参加革委会工作,其他县也要他们报上温和稳妥的群众代表名单。以造反派为主。看这样行不行?”
尽管邹本利的提议像勉强对造反派让步,又像违心恩赐,会上仍是一片沉默。
二十、笔舞龙蛇走千家
三百多年前,汉口仅有现今汉正街、黄陂街、花楼街一长溜地段,像只泊在长江、汉水、后湖万顷波涛上的大驳船;夏秋涨水,四面巨浸,严重阻碍这块狭窄新兴商埠的发展。
公元一千六百四十四年,明崇祯十七年,汉阳通判袁昌,上起桥口,下至马王庙附近堤口,修道半月形十里长堤作为屏障,护定大汉口这块发祥地;又利用取土筑堤形成的壕沟引汉水入长江。从此水患大减,汉口变得稳定繁荣。人们称堤为“袁公堤”,俗呼“长堤”;又因两丈宽的壕沟萦回如带,给个雅致名儿:“玉带河”。
玉带河水满时,可通小船。“性情中人”常常呼朋邀友,带上酒菜乘坐舴艋舟,丝竹轻歌,攀柳折花,传杯换盏,极尽*。河两岸茶楼酒肆更是通宵达旦地吹拉弹唱,欢笑喧天。每隔一里许,河上有桥直通后湖。著名桥梁有四十九座之多,其中,以玉带门附近的玉带桥最为玲珑剔透,华美无比。时人誉之与南京秦淮河一样风景。
仅仅八十年,后湖和玉带河淤塞成人烟稠密的居民区。长堤和河上四十九座桥梁也荡然无存。唯留下古老地名及几分田园风光,令人依稀想其仿佛。
齐若男的家就在依傍京汉铁路的玉带门附近。三间青砖黑瓦平房坐北朝南,门前有菜园、农舍、丛林和水塘。屋后,左右编起竹篱笆,北面借铁路路基,便隔出一方小庭院。院落里种有葡萄、柑桔、石榴和一小块菜蔬。屋檐下有个偌大鸽笼,蓄养着各种名贵鸽儿。显然,这是户有情趣也会过日子的人家。但是,*搅乱了他们宁静生活。齐老头是3506厂厂长,儿子是3506厂科长,父子俩属百万雄师观点;齐大妈在居委会尽义务,曾是红城公社成员。齐若男是汽车配件厂车工,钢工总老队员。初始,因父亲揭发嫡亲弟弟与三家村黑帮有勾联,害得叔叔自杀身亡,她愤而造反。以此,常遭父亲、哥哥、母亲嘲笑、奚落和责骂,自男朋友死于6?12血洗汽配,这个温驯的姑娘发誓更要“一反到底”。
齐若男二十六岁,清瘦而颀长,瓜子脸,蓄两根丫丫短辫儿,一蓬刘海。她的眼皮虽是单眼皮,但眼睛梢高挑起,如对斜竖尾巴、相向倒立的蝌蚪,亮晶晶,俗称“丹凤眼”,惹人注目;她的眉毛虽不够妩媚,但又直又黑又细,格外清丽;她的嘴唇虽不甚鲜红,但牙齿又白又小又整齐。况且,笑起来有对长长酒窝,如春水泛动涟漪,很甜蜜,十分秀气。
齐若男造反别具一格。运动中,从未独立写过一份大字报,从未在辩论会上发过一次言。她的“造反宣言”是在男朋友写的“厂党委在运动中干了些什么?”上签个名而已。此后,连在大字报上签名也极少。她只是参加*,只是跟随战友一道贴大字报。但,既不拿大字报,也不提浆糊桶。有时,挽砣毛线边织毛衣边笑着望着。像是瞧热闹的旁观者。她不是提不起笔,小蓉一直认为她可以当作家呢。她觉得自已深受徐志摩、戴望舒、汪静之文风影响,担心写不来掷地有声、铿锵作响的革命檄文。于是,干脆不写。批林批孔,她贡献一笼信鸽,及时把军区谈判情况带出来。她守在家里,瞧见鸽儿飞回,赶紧解取纸条交给等在铁路上的龙建桥转交立功,刻成《简报》公之于众。老娘不识字,见她跑出跑进摆弄鸽子,很欣慰:“姑娘家,成天在社会上疯来疯去有什么好?有空在家里莳花养鸽也强点。快三十的人,还不操心找婆家怎么办啊!”母亲的话叩动姑娘心扉。齐若男何尝不焦急?战友们一次又一次给她介绍男友,包括小蓉、立功介绍的龙建桥,她全不满意。牺牲的男朋友雷治明文武双全,不仅诗歌写得好,常在报刊发表作品,车工技术也极精湛。尤其有男子汉气慨。百万雄师攻打汽配,雷治明守在车间门口,一杆铁矛挡住十多个对手,后来见厂里工程师被戳倒上前营救,结果与工程师一同倒在血泊里了……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