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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开车。马达响时,还听见胡荷花如喊口号似地连连叫嚷:“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严经天不由嘲讽一笑,对司机说:“毛主席发动文化革命确实锻煉人。你看,一个家庭妇女也学会咬文嚼字,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呢!”司机姓陈,名叫建设,与董南生是同年级同学,也是当年“反到底”成员;严经天特意点将培训成自已小车司机。程建设回答道:“听说这女人有些疯疯癫癫呢!”严经天哼一声:“她才不疯!是疯子能预见‘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程建设不以为然:“一句迷信话嘛,她能杀谁?”严经天发觉说岔了,掩饰道:“杀我们这些老家伙嘛,你没看见这次运动又要大开杀戒,向我们老干部开刀!”这回答很符合逻辑,天衣无缝。但,程建设感觉不是真正答案。皆因纪律约束,况复,毕竟上下有别,没继续追问,遂换个话题:“严主任,我把您送到医院,转头要去南生那儿参加会。他约我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搞运动……”严经天挥挥手:“去吧,去吧,反正我住院。你有的是时间。只是,你是我的司机,一言一行人家自然会联系到我。还是那句话,注意政策……有什么事,听李卫东的。这人文化不高,有政策水平,也比较成熟。”
程建设送严经天回医院便驾车直驱桥口百货大楼。李卫东一行早已坐了冯世红吉普车来到董南生办公室,济济一堂,单等他和彭爱洲。李卫东讲了志鲲告知的省委三级干部会是吹风“转弯子”,文件是江青的一个讲话等有关消息。厨子韩大胖当即炸开:“转弯子?是向右转,还是向左转?搞烦了,老子去厨房里拿把菜刀同他们拼了!”韩大胖并非干部亦非干部子女,甚至家庭成份有些可疑;只因单位里书记喜欢吃他做的“红烧狮子头”,夸过他:“到底怀着阶级感情工作,做出的菜有滋有味!”书记是贫下中农出身,这话等于把他韩胖子划成贫农了;从此,煞有介事,成天做出苦大仇深样子;时间一长,自已以为真成了贫农,别人也以为他出身硬梆。韩大胖的话激起钳工刘必胜义愤。刘必胜倒是真正工人出身,由于认死理,爱抬杠,并没因成份得到好处,反因好打口水仗不讨领导喜欢。可是,*初,他被作为依靠对象,于是参加“职工联合会”,于是参加“红武兵”,于是参加“百万雄师”。7?20后,别人纷纷反戈一击,刘必胜偏不,他就不服输。单位领导知道他并非有高度阶级觉悟,只是好抬杠而已,没将刘必胜报送曾思玉、刘丰处树为典型。刘必胜并不在乎。他要的是争个输赢。从清队到两清,造反派遭的殃足使他大感欣慰。这次,他又准备赤膊上阵。接过韩大胖话茬,肆无忌惮地发牢骚:“她说转弯子就转弯子?做事的落不着好,反而向闹事的认输?”程建设牢记严主任叮嘱,心里虽说气恼,感觉以江青特殊身份,这么议论下去未免犯忌,扭转矛头:“都不是张春桥、姚文元的鬼主意!”这样一来,人们骂起张春桥、姚文元……
冯世红当然明白这些话毫无作用,充其量只能发顿牢骚。但,他要的是这气氛,要激起大伙斗志,见李卫东直是楞着出神,凑到耳边悄声讲:“毛主席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由他们这样胡闹?!”李卫东似乎没听见这胆大包天的质疑,拍拍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而后,郑重地说:“在座的,都是毛主席领导下翻的身。就是南生、小程、小韩、年轻点,父母也搭主席的福!我们入党、当干部更感激毛主席恩惠!因此——只要是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应该毫不犹豫往前奔。这次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还是那句话,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转弯子嘛。我个人保证,严格按毛主席为首党中央战略部署投入运动。马上回厂就把那个造反派头头文子风请到办公室当副主任,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嘛,不能动不动就叫他们滚嘛……”李卫东话没说完,室内一片叫嚷,一致反对他的发言。冯世红心里只骂老滑头,后悔刚才不该那般推心置腹议及最高领袖,瞟瞟关必升,指望他放炮遏制李卫东。但,关必升双手抱头,一付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时,董南生发难了:“李书记,你这是要把他们捧上去,然后让他们回头踹我们一脚!对造反派高抬贵手?我只知道我一只耳朵让他们割掉了,再高抬贵手,就割去我们的鼻子!”武汉人认为“没有鼻子”即为“不要脸”的意思。这话简直是骂李卫东,太冲了。李卫东并没生气,大度地笑着。冯世红打圆场化解尴尬时,猛然悟出李卫东似乎是种策略,说:“南生,你没理解李书记的话。我们现在都是单位当权派,只要不顶风上,犯不了错误,拉不下来;把造字号封个把师长旅长干干有什么关系?为我所用嘛!”对这般解释,董南生固然内心不服,无法反驳,便问关必升:“关大主任,你的高见呢?”连问几声,关必升方始似从梦中醒来,抬头以迷惘眼神瞅瞅大伙,揉几下红鼻子,嗯两句作为回答。这时,彭爱洲来了。董南生把希望寄托于他:“怎样,俞文斌、杨道安几个是什么态度?”彭爱洲苦笑:“还是不肯。整怕了。”韩大胖哼一声:“整的整怕了。当的当官了。都不敢动。无官一身轻。老子是要搞的!”刘必胜、程建设同声应和:“只要你带头,我们也决不怕事。反对那些5?16、北决扬分子右倾翻案,大字报署名‘韩程刘’!”彭爱洲也表态:“我虽不会写,保证大字报不被撕毁。”董南生见到底有人出头,很高兴,福至心灵地解释:“韩程刘,寒城流,寒冷城市里一股革命激流,或者寒城牛,是寒冷城市里一头革命老黄牛。寒克夏(帮银),城围湖(厚民),牛抵猪(洪霞)!好,这名字新鲜醒目,含意深刻!”
就这样,三位保守新秀组成“寒城牛”。当着各单位当权派以基层党组织名义开着汽车、打着红旗、敲锣打鼓到武昌水果湖,不知是促省委转弯子,还是表态自已转弯子,原保守派头面人物噤若寒蝉,“寒城牛”却顶风而上,自然令新老官官们暗暗高兴。
冯世红当即表示支持:“行,我们现在都有紧箍咒。你们是群众,怎么折腾也错不到哪里。需要活动经费、物资,包括汽车,我们尽量提供就是了……”董南生响应:“那自然。纸张我全包了,必要时可以拨些款子。至于汽车嘛,李书记厂里多的是,行吧?”董南生最后一句是问韩大胖几个,不想李卫东回答道:“汽车最好到省柴搞。我们厂里车子忙不过来。” 李卫东这番话显然在推诿,令人扫兴。由于他年龄最大、资格最老、职务最高,大伙不好怎么说。冯世红下意识瞄瞄关必升。往常,只有关必升以当过汉正街工作组长经历同李卫东较下劲。但今天,红鼻子走火入魔,自始自终双手抱头,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目光散乱迷惘,一声不吭。冯世红惊诧地:“老关,你是不是病了?让我用吉普送你。是回厂,还是回后湖?”关必升似乎说话精神亦没有了,朝他望望,摇摇头。李卫东说:“当然回肉联。照应得贴心,又有医务室嘛!”听得这句,红鼻子脸上横肉抽搐几下,嘻嘻一笑:“哪里不去,我要去万年*铺找她!”答话教人摸头不知脑,神色恁地古怪,笑容分外恕4蠡锊挥擅婷嫦嚓铮喙耸Nɡ钗蓝印巴蚰�*铺”一词悟出点名堂,挥着手劝慰:“不说了,老冯车子送你到哪里就到哪里。”说着,向冯世红等人挤挤眼,仿佛示意是应付一个疯子或者醉汉。但是,当韩大胖、彭爱洲架着关必升出门,他显出执拗,不听安排,回过头声明:“李书记应该记得的,我真得找她去呀!”冯世红咬着嘴唇朝李卫东摇头苦笑,而后吩咐彭爱洲、韩大胖:“扶关主任上车呀!”实际是命令硬性将他塞进车。
车子开动,关必升口里依旧念念有词:“是她,是她,没错。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冯世红嗔道:“你怎么把胡荷花那疯子的话儿当真!”关必升分辩:“不,不,那女人从我身旁走过也轻轻地说了一句!哦,她还嘱咐我在身上搜搜,记起来了……”说毕,两手煞有介事浑身上下摸着。忽然,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方小小硬片,刚瞄一眼,浑身悸动,赶紧撒手丢掉,就像抓的是团灼热煤块;冯世红捡起仔细打量,不过是张打红叉的相片。虽然纸张发黄,从偌大鼻子认出就是关必升本人:“这不是你的相片吗?好年轻呀!”韩大胖好奇地接过相片端详。彭爱洲凑近瞅瞅,玩笑道:“真漂亮啊!可惜像法院布告上照片打了红叉,另找张干净的,送我做纪念吧。”岂料,关必升叫喊起来:“这照片怎么到我口袋里了?!记得总共只两张,一张在家里相片簿上,一张在组织部档案袋……是她……还是陈爱华塞进来的?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上哪?!停车!停车!我要去找她!”这又让车上人大吃一惊;冯世红摸摸关必升额头,烫手得很,认定生病烧糊涂了:“路过利济路时,先去一医院给他瞧瞧!”关必升听这么安排,格外气愤,大叫一声:“我不,我要下去!”说完,打开车门,纵身跳下吉普车。
当冯世红几个停了车,赶至马路边扶起关必升,只见他七窍流血,早已气绝……
关必升的死令战友们既惋惜又沮丧,并留下种种疑团:他家里相片簿上陈年照片尚在。托人查看,应该保管完好的档案袋反倒缺失其所说相片。再说,又缘何放在他裤袋里了?是谁那么仇恨,打上红叉?出事后,彭爱洲、韩大胖怎么也回忆不起相片如何丢失了……
冯世红知道关必升孽债多,追悼会开罢,趁没人,几次用探研口气问李卫东:“老关平素玩的女人全同我吹过。李书记,你是老汉正街人,他在汉正街当工作组长是不是也玩过花边子?口里老叨念‘她,她’,那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