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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流言传到杜玉章耳朵里,也只笑笑。他倒没将入党看多重。不入党还少许多约束,多么自由自在!同时,也不相信师兄从中作梗。
一日,师兄弟俩单独在一起。李卫东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呀,多好的政治条件!像无笼头的野马。什么时候才能加入组织啊!”杜玉章说:“人家都说是你忌妒,压着我呢!”李卫东哼一声:“你那张嘴不改,让你进来,不是害你!”果然,彭德怀倒霉的那年,与杜玉章性情差不多的车间书记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杜玉章庆幸自已没有入党。从此,更加懒听“加不加入组织”之类的话。他性情随和,愿意帮助人,敢替群众说话、敢向领导提意见。工友喜欢他,敬服他。他的故事和笑话给工友带来许多快乐。他走到哪里,总围上大群人,热闹而活跃。
这天中午,杜玉章在车间里边吃饭边胡侃,乐得有的工友咽住了,有的嘴里喷出饭来。
李卫东走过来,笑道:“又没正经了!玉章,荷花今天碰见鲜活的湖虾,买了两斤。下班去我那里喝酒吃呛虾。”那年头,每人每月凭票供应一斤冰冻鲢子鱼,还美其名曰:“鲜鱼”。有活蹦乱跳的虾子做“呛虾”,真赛过山珍海味了。呛虾是湖北风味名肴。将活虾子用清水喂养半日,吐尽肚里杂秽之物;再用河南小磨麻油、老同兴酱油、镇江陈醋配以姜米、葱花,将鲜活虾子倒进调料里拿碗扣上,浸泡半日。待虾儿呛足调料,掰了虾仁蘸调料吃,鲜美之味蟹黄也比不上呢!故而,李卫东特意请师弟尝鲜。
杜玉章笑道:“这么难得的美味,不留给三个媳妇,喂我这张讨厌的嘴,不是太可惜!”
李卫东其实也很油滑。入党当官后,历练得不苟言笑。见师弟一说,工友嘻嘻直笑。为了表示与群众打成一片,顺着话茬接腔:“你是说利用呛虾扒灰?”杜玉章点点头:“对,看来你试过。”李卫东装作挺认真,摇摇头:“我还不懂。只见你家援朝两口子回来,你买过活虾子。想来是做呛虾了。你老弟就传授一点经验给大家听听!”援朝是杜玉章的儿子,在北京工作。工人们很少见李书记这好兴致,鼓掌道:“对,杜师傅,按李书记说的,把你做呛虾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
杜玉章点点头,连剩饭带碗放进工具箱里面。嘴一抹,扎起架子开讲:“从前……”
李卫东插科打诨:“看,有呛虾,饭也不吃了!”在平常,他会批评师弟浪费粮食。在党组织教育下,他性情大变,生活严谨,与杜玉章形成鲜明对比;此刻,却凑趣这样来一句。他给师弟一支烟,又给大伙撒一铺。
杜玉章吸上烟,接着讲:“一个爹爹有三个媳妇。虽然爹爹眼睛不中用,听声音猜想三个媳妇都长得漂亮……”工友们听到这里笑了,李卫东也笑了。李卫东有三儿两女。儿子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新疆石河子,只有保国在身边;并且,李卫东的眼高度近视,却不愿戴眼睛,唯恐成了知识分子装扮。知道是杜玉章编派他。他却显得很有兴趣:“媳妇漂亮,眼睛不方便又能怎样?扒不成灰呀!”
杜玉章说:“但是,爹爹很聪明,做碗呛虾放在桌上。打个转,揭开碗叫起来,问媳妇哪个偷嘴了?三个媳妇都说没偷嘴。爹爹说,欺负我眼睛不中用?看不见,鼻子闻得着呀!说着,要媳妇一个个将嘴凑上前让他闻;声称,偷嘴了,嘴上必有调料香味。大媳妇第一个凑上前,爹爹闻呀闻,猛不防,亲了个嘴。大媳妇脸一红,退开了。爹爹满意地点点头:唔,你没吃。二媳妇也让亲了一口,捂着发烧的脸进房了。三媳妇最漂亮也最调皮,眼见两个妯娌吃了亏,硬是不让闻。爹爹说,那肯定是你偷嘴了!三媳妇心里恨得痒痒地,又没办法辩白。气极之下,搬张凳子走上前,站在凳上解开裤子,爹爹用嘴一亲,大叫起来:‘哎呀,你偷嘴了!虾子胡须还沾在嘴上呢!’”
最后一句隐喻,形象、贴切、俏皮,在场的人无不捧腹大笑。
李卫东踱开后,走在路上想起来,依然忍俊不禁。他不计较师弟这等黑色幽默作派;因为底层生活积习,甚至还有点欣赏。可是,自已现在是党的基层干部了,身不由已。不能随心所欲。真是无官一身轻哪!他对师弟没完没了的意见,满腹牢骚,有点不悦。自然,师弟与牛疱不同。牛疱愤世嫉俗的根由是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本质反动。师弟是愚直,不理解作为一个党员干部的难处。上面一纸文件下达政策,难免不符合具体情况,一刀切。若不执行,会受批评,直至处分;若执行,往往受到群众指责。更要命的是,党内有纪律,许多情况不能解释,不能透露。真是“吃夹糖饼子”。这位师弟不理解苦衷,似乎只有他聪明。左一个意见,右一个意见。就像只有他行。真让他来,只怕打入十八层地狱!李卫东烦了时,叫他“意见篓子”。后来,干脆称呼“废纸篓”,说了白说,不理,丢开!更让李卫东难以容忍的是,杜玉章每每当着众人奚落他,顶撞他,反对他,令他难堪。这般下去,如何开展工作呢?
有次政治学习,让大伙联系实际列举剥削阶级的巧取豪夺。杜玉章笑着问李卫东:“你趁黎登荣自杀,搬进他屋里住下,算不算乘人之危,抢夺人家财产呢?”所有在座的人为之色变。这不唯是对李卫东的讽刺,尤其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挑战、诽谤和攻击。杜玉章话一出口,自已也发觉失言,勉强笑着缓冲气氛。要是换上别人,正好抓住把柄,整得认识自已!李卫东除非在运动中,按上级意图办事,平时从来不愿打击谁;对于师弟,他自然更不忍下这毒手,笑着化解:“我每月还是给国家交房租嘛!”
会后,李卫东专程找师弟交换思想,交心谈心。问,是不是对自已住进黎家宽大房宅有意见?问,是不是平素抬杠伤着他?问,对我还有哪些意见?劝诫师弟说话切莫只顾逗人笑,想都不想往外放!
李卫东诚恳的态度、亲切的语气,让杜玉章反省到潜意识里对师兄的敌意,并感激他在会上为自已失言的掩饰,自嘲道:“我就是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坏在一张嘴上啊!”
但是,没有多久,他又故态复萌。李卫东认定“烂泥巴糊不起墙”,不再作指望。两师兄弟生分了。李卫东因为师弟纯洁的出身本质,仍不免时时关心着。
那一年,听说杜玉章诊断患了鼻道癌,李卫东很焦急。叮嘱师弟加强营养,少吸烟喝酒,少熬夜打牌,注意休息调养;或者,干脆请半年的假,工资照发,奖金则以补贴形式补足全额。杜玉章却一笑:“死不了的,这癌症生错了地方。我是嘴巴讨人厌。要是长在嘴上就没有救了!”
杜玉章的达观性格创造奇迹。医生曾断言他只能活三五个月。岂料,半年以后,癌细胞全部消失。杜玉章怪话说得更起劲:“不说白不说!我要赶早把该说的话提前说了,抓紧说了。免得死了后悔!”
小“四清”后,杜玉章调到锻造厂。翌年,*爆发。按“十六条”规定,他在等额选举中被群众选为厂革委会副主任。开始,他坚决推辞。后来,想起梅竹商店,还有好多人在最初混乱中遭殃,进入革委会能说上话,可以避免一些人胡来,便勉强答应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与工作组、专案组在一个工程师和两个技术员的“材料”上产生分歧。杜玉章提出:“不干了。再搞得两天,只怕要搞到我头上了!”有人替他惋惜:运气来了不会招呼。他的师兄在车辆厂只是革委会常委,很叫工作组赏识。阶级观点鲜明、路线觉悟高。据透露,运动后期将提拔为副厂长。那可是局级中央企业啊!杜玉章听了,不屑地冷冷一笑。
不意,风向突然变了。冲击资反路线时,李卫东作为“执行者”、“黑打手”,让人戴上报纸糊的高帽子押着游斗。看见师兄被逼着敲锣游街,杜玉章本来恨他“杀人养命”,现在反过来同情了,心里很难过。那刻,各单位都有这样的游斗队伍。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如大年初一的龙灯队。被游斗者,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哭丧着脸。岂料,李卫东手臂夸张地扬起敲着锣,晃动肩膀,嘻笑自若;瞥见师弟主动打招呼:“玉章,晚上去我家喝酒呀!”
杜玉章猜出生性好强的师兄装出满不在乎,掩饰尴尬,搭腔道:“行哪,要嫂子烧板炭暖锅,胡萝卜烧羊肉!”说着,索性陪着李卫东,一路东扯西拉,冲淡他的窘态。初始,人们还很注意政策,造反派见杜玉章是厂里老同事,素日相处也不错,听之任之,造反头头文子风鄙薄道:“李卫东真是个死脸,押他敲锣游街,还有心情闲聊!”
晚来,杜玉章真买了卤菜拎瓶酒去李家陪师兄解闷。胡荷花见杜玉章又是拎酒,又是拎菜,想到巧云也是位酒仙,赶紧去南头喊她来。两个女人打见面第一天,觉得脾味相投,情同姐妹。祁巧云固然生性好强,对于胡荷花,有理无理让着。这情景教杜玉章很忌妒。有次,胡荷花嘱咐儿子少喝酒,保国说:“巧云婶子还给小蓉劝酒呢!”于是,找上门兴师问罪:“援朝是个儿子,倒也罢。怎么让姑娘也喝酒!”杜师娘回答:“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胡荷花嗔道:“死婆娘,真没名堂!”杜师娘见她愠恼,急忙改口:“以后真不能娇惯了。”杜玉章知道妻子口是心非,讽刺道:“我看你只让着嫂子!”杜师娘说:“佑东哥总让着你,我是替你还情嘛!”说得两人哈哈大笑了。街坊议论,两个堂客好得“吃个虱子要留个大腿”。邀上杜师娘,胡荷花顺便又买两样菜,让丈夫陪着杜家两口子喝着,自已去厨房里忙活。
席间,李卫东讲起挨斗,杜师娘安慰道:“这没什么,跟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