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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又一批的造反派学生打着红色旗帜,或步行,或坐车,涌来声援绝食静坐的战友。呼口号、唱歌、鼓掌,比现今的球迷还倾心、虔诚、狂热!另有专人用“现场报导”、“火线来电”形式写出大字报在三镇张贴;同时,飞向全国,飞向北京!
志鹏夹杂在人群里观看对立派与群众心心相通,情感交融,很不是滋味。
前不久,对二八声明的批判和工总的复灭,曾让他充满成就感,喜不自胜。不料,进入四月,局势发生恁大变化。说是“正确对待”,意即宽恕他们犯下的一些错误,并非听任翻天,更不是连反革命的案也翻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志鹏固然恼怒,更多的却是亢奋。他倒宁可对手顽强些,反复多一些,斗争曲折些,历经艰险取得的胜利,比一蹴而就、轻而易举、唾手而得的胜利,那才叫真正的胜利!
一个老头以为他与静坐学生是一伙的,对志鹏说:“小伙子,过去共产党闹*,也和你们现在情景差不多;还只几十个人静坐,哪有你们这般声势?我快七十岁了,是我亲眼见过的呢!”志鹏瞅瞅老头没应声。心想,将这些闹事的人比做共产党,自已成了什么人?老头剃个光头,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志鹏偏过脸,踮起脚朝人群外张望,心神不宁,似乎盼望什么人到来。
杜师娘和胡荷花挤拢静坐学生时,过来一个便衣拦住她们,吆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杜师娘正待上前解释,胡荷花不耐烦地扒扒便衣:“我找我的姑娘,要你胡岔八岔!”便衣上身微微后仰,嘲弄地冷笑着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会,似要蓄足怒气发作;一个同伴拍拍他肩膀:“让家属做工作还有效果些嘛!”这样,那人才悻悻地挥挥手放行。胡荷花用眼角瞟两个便衣一眼:“我做工作?我来送东西她吃。吃饱喝足叫她有精神静坐!”
立言瞅表婶大大咧咧,咋咋呼呼,会心地微笑了。他看两个女人弯腰转了一圈,各自找到女儿,凑拢去嘴里说着什么,掏出包里食物;虽然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从焦急表情猜到,是担心女儿饿坏身子骨。点心、面包、馍馍映着阳光,仿佛散着发酵的香甜;桔子罐头更是晶莹耀眼。两位姑娘却是表情漠然推开,更加挺直腰杆;任母亲如何往怀里送,往面前堆,盘腿端坐,一动不动。执拗幼稚的面孔,霎那闪现的光辉如归元寺佛顶的毫光。做母亲的只能摇头叹息,用手掌抹眼泪。推已及人,两个母亲不约而同将食物分赠女儿近旁的其它孩子。不是被笑着摇头谢绝,就是目不斜视,不予理会。最终,两位母亲只好叮咛一番,捂着脸怆然退出。围观人群为这悲壮场面感动,眼里转动着泪水。有人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闪光灯这里那里闪耀着。警察有点慌乱,极力压住阵脚又不知所措。蓦地,像春雷爆发,有人高呼一声:“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警察四顾寻找喊口号的人。不防,所有人都高喊起来:“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一时,口号声响彻云霄。
这当口,从马路两头跑步赶来大队红卫兵。人们以为又是声援队伍,自动闪开一条通道。哪知,来的队伍老远就齐声呼叫:“二癞子,学生意,蚀掉裤子,光起屁股腚!”走近静坐绝食的学生,更是狂呼乱叫地讪笑:“静坐只能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坚决*反革命!”“绝不许反革命组织工总翻案!”大伙这才看清,他们打的旗帜、戴的袖章印有“红卫兵第三司令部”或“红卫兵”字样。
志鹏为自已策划的戏剧性场面得意地笑了。杜小蓉霍地起身,对着来人反唇相讥:“保皇党!康有为的徒子徒孙,康三司!”她这一喊 ,人们觉得太贴切不过:“真是康三司!康老三!康老三!”三司由此被称为“康老三”。
小蓉身边一个清癯英俊青年站起身,叉起腰,抬抬眼镜,愤激地指着闹嚷嚷的三司战士:“谁叫你们来同三字兵掺和的?太没纪律了!”他就是三司勤务员杨卫东。这位工学院大学生爱上豁达、爽朗的姑娘。有次,看见她和立功在一起,带点忌妒地问:“他是谁呀?”小蓉答:“是截木头。”——姑娘悄悄喜欢上父亲的徒弟。爱他的聪明,爱他的幽默,爱他的酒量;杜玉章常给立功劝酒:“喝呀,大将必有大量!”小蓉和母亲往往也陪同开怀畅饮。划拳、猜谜、出酒令,打杠子老虎。本来,老虎吃鸡,鸡啄虫,虫啃杠子,杠子打老虎。小蓉偏说老虎啃杠子,让立功喝酒。喝够了酒,罚立功讲故事,取笑戏弄他。连玉章夫妇都看出女儿心事。立功浑然不觉。所以,小蓉称之“木头”。杨卫东听出话中意味:“你喜欢他,他不领情吧?”小蓉嘴硬:“我才不会主动喜欢谁!除非有谁主动向我提出!”杨卫东乘机接住话茬:“要是我向你提出呢?”小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你块头都比我小,还戴付眼镜!”瞧杨卫东仿佛当头挨一棒,可怜兮兮地,姑娘不忍心,挽一句:“当然,主要还得看你对我如何……”这话给了杨卫东希望和鼓舞。小蓉静坐绝食,杨卫东陪同她参加了。不料,自已部属跑来捣蛋,他气极败坏厉声斥责;但是,来的一群人并不服,反而质问:“你为反革命分子翻案,凭什么听你的?”
本来,在工总问题上,他与志鹏有分歧。事后一查,是志鹏擅自与三字兵联合行动。开会时,杨卫东指责志鹏架空自已。但是,不少人支持志鹏;一怒之下,杨卫东学着国民党左派成立“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打出“三司革联”旗帜。与中学红联、公安联司、文艺革司等组织并肩作战,为工总翻案。
再说,胡荷花、杜师娘一步一回头,难舍地离开汉阳公安局;忽听得背后起了骚动,闹嚷嚷,担心女儿出什么事,慌忙大步流星转头来。
恰巧,十几辆汽车拉着满车爹爹婆婆,举着“红城公社”旗帜,叫嚷:“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坚决不许反革命翻案!”直奔过来。
人们看见大群家长里短的老货让人搀扶下车,崴崴挪挪,如皮影戏里人物走路,捂起鼻子笑了:“横扯公社来了!横扯公社来了!”
“横扯”二字,武汉俚语,是指不懂道理或不讲道理,一味胡搅蛮缠之意。“横扯公社”又是胡荷花起的诨名。
胡荷花初进街办轧花厂,胡传枝是厂长。看在李卫东的面子,胡传枝对她还客气;认作同宗,喊“家门”、干妹子。胡荷花对她也尊重;时间一长,耿直豪爽的胡荷花讨厌“红脸”盛气凌人、神气活现的派头,时时发生争执。
有天,红脸夸嘴:“莫看你家佑东和我都是科级干部,婆婆妈妈的工作比工厂里难多了呀!”胡荷花一阵恶心,从鼻孔笑出声音来:“我家佑东吃皇粮。居委会说换就换,没有工资,当个提提,跑跑腿,算哪门子科级?”胡传枝连声说:“科级!科级!你从乡下来的,不懂的……”胡传枝本来对她大大咧咧,节日连礼都不送,心里不受用,又当众奚落自家、冲撞自家,便反唇相讥。胡荷花最恨别人说她是乡里人,瞧不起乡里人:“乡里人又怎样了?没有乡里人,吃狗屎都没狗子屙!”管段吴户籍虽与胡传枝相好,恰巧也是黄岗乡下人,从部队转业当警察,指责道:“胡主任,这话太伤人了,不能瞧不起贫下中农啊!”胡传枝发觉失言,干笑着:“抬杠!抬杠!”边化解边走开了。从此,两人更是鼻子不对脸。
“逢官就揪”的那阵子,胡荷花带头贴了红脸的大字报。大字报是继红写的,锐不可当。吓得胡传枝连夜跑到福建儿子那里。直到中央来了文件,说居委会主任、工厂里科级干部不算当权派,不得揪斗,经儿子反复解释,才敢回武汉。
胡传枝刚下火车,碰见江汉区自治居委会主任杨银宝也是避风躲反才回。国棉一厂养病在家的徐桃香经新湖大“红八月”战斗队串连造反,要揪杨银宝这个全市模范主任!胡传枝摇摇头:“真是反了天!不是中央发文件,有家都不敢回!”杨银宝比她有见识:“我在路上想了的,中央有明确规定,我也算是群众。他们会造反我就不会?”胡传枝一听,拍着大胯直叫:“到底是模范!想得周到。你带头,我肯定算一个!”杨银宝又说:“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红城公社’。这次回,准备先向区里吕书记汇报了,就拉起来!到时候,你帮我号人!”胡传枝拍胸脯:“我那居委会全算上!”
胡传枝成了红城公社义发片的当然一号头;她装出大度姿态,见人打招呼,对胡荷花干妹子长,干妹子短,热乎极了,说:“荷花妹子,上面有指示,组织居民参加红城公社。毛主席说要关心国家大事。你也报个名吧!”胡荷花摇摇头:“我已加入工总前卫兵团了!”待胡传枝刚转身,对刘袁氏几个妇女说:“变猪都不和她同槽!什么红城公社,狗屁不懂!我看是横扯公社差不多吧!”汉口方言里,“红”与“横”,“城”与“扯”近音。胡荷花信口编来,语义相关。继红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