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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段插曲,孙家过年的兴致荡然无存。孙家驹坐在墙角低着头唉声叹气;赵玉芳母女无声地啜泣;小四子不停地抹眼泪。汪大虎感觉让人打了耳光,抱起儿子不辞而别。孙三毛一支接一支抽烟,想得愤慨,猛地将桌子一拍,恨恨有声:“像这般活着,不如死去!”
孙三毛开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加入工总。当时,工总的处境已经很困难了;有人笑着问道:“你的胆子变大了?”三毛回答:“白桦同志划过右派,有人请示江青同志,白桦能不能参加革命群众组织?江青同志回答:右派摘帽也是人民一份子,可以。右派都可以参加造反组织,我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青年为什么害怕?”孙三毛讲的这件事见诸街头大字报。看来,他并非不关心眼前天翻地覆的运动呢!那人又问:“你加入我们造反组织出于什么动机呢?”三毛毫不掩饰地说出四个字:“逼上梁山!”
一个人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再懦弱也会变成亡命之徒。从此,这个羸弱的青年工人跟随战友提浆糊桶、刷大字报,冲军区、围公检法,战斗红武兵,十分卖劲,骁勇善战。有次,瞧见姐夫汪大虎被人架在汽车上游斗,他虽有几分心疼,更多的却是欣慰:依靠自已的组织,比依靠任何人要牢实、坚强、开心,有力量得多!
然而,没多久,直升飞机撒传单、全付武装大*、几十万人声讨、工总遭取缔。孙三毛惶恐地躲到姐夫家里,度过最为恐怖险恶的十多天。汪大虎埋怨小舅子:“你太冒失了。跟着社会上的那些人闹轰什么啊!”孙夏萱支持弟弟,柳眉倒竖,逼到丈夫面前,叉着腰问:“叫你那么挨整,你造不造反?”汪大虎抿着嘴儿,默默地点点头。
四月以来的形势,让三毛看到曙光,欢欣鼓舞。他要大摇大摆回家,看红脸那个老婆娘能把自已怎样?孙三毛对姐夫吹嘘:“姐夫,这次反复我不会让人揪斗你了!”大虎说:“只要你好,斗我两回也没关系的…”说时,讨好地瞄瞄老婆。夏萱牙一咬,指头点着丈夫额头骂道:“狠斗!斗死你这铁杆老保!”
其实,大虎虽然被目为“铁杆老保”,他只是出于听领导的话,出于感恩戴德。没有领导培养,便没有他的一切。包括娶上孙夏萱,这么漂亮能干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已“红”,领导重用,她会嫁给自已么?所以,当造反派将矛头指向领导,他义无反顾地要起来“保”;然而,另一方面,由于妻子的观点,由于岳家处境,他似乎又有些体谅造反的人们。因而,当小舅子发出狂言,大虎挺认真地回答:“对,咱们来个双保险!”
想到姐夫也会仰仗自已,孙三毛更是意气风发。岂料,来自北京的消息给他当头棒喝。江青那个讲话,就像针对他孙三毛说的。父亲不就是国民党的人马,很可能算进两个师里一份子!“情况复杂”,以自已家庭出身,抱定与某些人作对心理参加造反,是不是“复杂”情况?江青当场作检讨,还说“不要再冲武汉军区”“武汉没有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都是暗示工总不能翻案呀!
孙家驹、赵玉芳埋怨儿子是*烧身,会给家里又招来灾难。
孙三毛惶恐了。在巷子口遇见继红,知道她与自已同一观点,问:“妹子,百万雄师贴的那张‘江青作检讨’的大字报是不是真的?工总能不能翻案?”继红对他有成见,噘着嘴,垂下眼帘,手一甩,绕过去,懒搭理。
*中,中国大陆上老百姓第一次得到宪法赋予的“*结社,言论自由”权利,虽然有诸多限制,虽然时间很短,虽然仅此一回,毕竟品尝到禁果。当着兴起拉组织,继红也学着别人,在学校财务处领了一笔经费,那时的钞票如同写大字报的纸张,只要是搞文化革命,很容易领取。她拿到有生以来见过的大沓票子,印了“大喊大叫战斗队”大旗,好大一摞袖章,摆开桌子,用红纸写上:“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大喊大叫战斗队报名处”贴在桌前,招兵买马。哪知,校园到处摆着桌子、插上旗帜拉队伍。她坐了两天,也没招着几个兵。灵机一动,继红将“报名处”搬到大兴隆巷口。真像俗语形容,“扯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昔日一道玩的小姐妹来了几个;母亲虽说参加工总,也让写上名字,像国民革命时期的人们,来个双重党籍。但是,这些人不是民办,就是居委会工厂,总得个把国营单位的人撑门面呀!她要路过的孙三毛加入她的战斗队。孙三毛一时说,家庭出身不好,一时推托上班太忙。总之,不愿当她的兵。结果,还不是参加厂里的工总?真叫不识抬举!如果他当时表态一道革命,兴许封他个师长旅长干干!
任孙三毛追着喊着,继红像没听见,反而加快脚步。三毛大步抢上前拦住她:“妹子,妹子,我问你一句话,百万雄师贴的那张大字报是不是真的?工总能不能翻案?”继红瞅瞅三毛,可怜兮兮地,仿佛听取对他的宣判。其实,继红也不知道。并且,正为这事心里发烦,便大声告诉道:“那是老保造的谣!”听得这一句,三毛舒口气笑了。悬着的心放下了。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等继红走了,仔细品品她的神情、话音,还有那张大字报,觉得不对。人家大字报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员、过程,丝毫不爽;再说,谁敢造中央*的谣,尤其是公然说江青同志检讨,完全是贬低旗手高大形象!《公安六条》规定得清清楚楚,那可是现行反革命呀!
抬头间,三毛瞅见杜小蓉,又问她:“百万雄师说江青同志检讨是真还是假?”小蓉正想请教父亲呢,摇摇头:“我也不知真假!”这等于印证自已对继红答话的猜疑,三毛愣怔了。
这时,立言从街上走进巷子来,三毛不由一喜。在他眼里,除了死去的刘立德,立言是最有学问、有见识的人。于是,老远迎上前:“好,好,刘老师,你来得正好!”
立言虽然反感“唯成份论”,尤其看不惯仗恃出身好,神气活现的样子;临到孙三毛比自家还不如的“浑底子”叫他,顿时警惕,神情肃然,如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显出居高临下的派头:“唔,什么事呀!”他与三毛保持一段距离站住,并且,做出随时要走的身法。
听完三毛恭恭敬敬地提出的疑问,立言态度稍稍和蔼,讲道:“按说,造谣是不大可能的。就是真有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多大岁数,怎么会是残渣余孽?你父亲明明是参加金口起义人员,哪算潜伏下来的两师国民党军队里一份子?”
孙三毛听罢立言回答,这下真放心了,点着头直笑,又问:“工总能不能翻案呢?”
立言没有立刻答复,咬着嘴唇微笑着,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他也为江青的讲话困惑。他了解,湖南长沙高校学生最先造反,后来同工人组织湘江风雷闹翻了,军区乘机分化;长高司日趋保守,湘江风雷打成反革命;河南的河造总也是老造反,与二七公社产生分歧,和保守派十大总部站到一起,与军区何运洪打得火热。二七公社打成反革命组织。不管是工人与学生,工人与工人,造反派内讧就没有好结果!武汉的造反派也分化过,现在开始扭转,很有希望。但是,江青的讲话意味着工总难以*。外面还谣传,可以给工总广大队员*,朱洪霞、胡厚民不能翻案。这与不许工总翻案有何区别?根据现在情况分析,最好的结果是,撮合工总等造反组织与百万雄师联合,来个调合折衷,与自已预期的斗争实质相去太远了!
孙三毛目不转睛地盯着立言,瞧着瞧着,着急起来,急切地追问一句:“工总到底能不能翻案呢?”
立言答得很干脆:“翻案是迟早的事。只怕最后可能是个妥协结果。其实,矛盾越激化越好。解决问题才彻底!”三毛自然巴望解决问题彻底,进一步请教:“刘老师,你看如何才叫矛盾激化呢?”说着,满怀希望注视立言,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答案。立言想了想,说:“他们这么贴大字报,本身就会激化矛盾!”三毛不懂,显然来了劲,一只脚蹬蹬长满绿湿苔藓的墙壁,仿佛借着反弹力往前凑凑:“刘老师,你说说,这怎能激化矛盾?”
立言瞅三毛一笑,不知怎么解释才能叫他明白。沉吟间,背后有人朗声招呼:“立言兄,什么时候回的呀,又在高谈阔论啊!”
立言回头见是志鲲,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回来几次,这次又快一个月了,老碰不着你的人!蛮忙吧?”志鲲摇着立言的手:“的确有点忙。你刚才说激化什么矛盾呀?”说时,打量三毛一眼。要在往日,三毛会敬畏地点头哈腰,陪笑问候:“陈团长回了?”此刻,他只微微一笑,颇为不恭:“我问刘老师外面大字报说江青检讨是不是真的?”口气大剌剌地。志鲲敏锐地觉察到了:“有这回事!中央汇报会上,江青同志问,前不久,武汉五万人绝食是不是确有其事?陈司令员答,只有三百多人,五万是夸大其词。江青同志表示听了一面之词,谦虚地说,讲得不对,向你们检讨。这是江青同志严以律已,谈不上什么检讨。”志鲲最后又巧妙地否定先声夺人的第一句话。既作了答复,又扯不上别的。接下去又说:“江青同志还认为,武汉整体上,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立言体味到隐含的警诫和威慑,笑笑,想就此打住。不料,鬼使神差说出六个字:“那是指前一段。”志鲲诧异地:“怎么,你怀疑这个论断?”经他一问,立言发觉说漏嘴,只好解释:“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一个人不能涉过同一条河流嘛!”这话三毛不懂,志鲲自然懂:“现在已是实现大联合夺权阶段,还会发生什么重大变化?”三毛明显感觉到辩论即将展开,带着鼓动的笑容,瞄瞄这个,瞅瞅那个。果然,立言当即把志鲲发过来的球抽转去:“可是,武汉还未实现大联合呀,必定存在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没有解决,运动朝什么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