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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隗却是捻须微笑:“为臣者谋国,谋家,谋身。若得国家强大,家族得到分封世代相传,老夫当不当国相,倒在其次。你看张仪在秦国为相,对樗里疾是有利乎,有害乎?”他说的倒是真话,外来的策士再怎么兴风作浪,也不过是一朝而止,真正得益的,反而是那些历代在国中有封爵,家族势力与国同长的权贵。所以国兴则族兴,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国相之位,暂时相让又有何妨?不管是楚国的昭阳,还是秦国的樗里疾,甚至是魏国的惠施,都不止一回让过相位。
芈茵失声惊叫:“一二十年,夫君能有几个一二十年?”
郭隗拂开她的手,斥责道:“妇人之见!若是燕国弱小,老夫有什么利益可言?若是燕国强大,将来的燕国,是易后说了算,还是大王说了算?这一二十年,老夫让他苏秦一步又有何妨?”
芈茵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先是顿足,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怎么会如此说话?”
郭隗沉下了脸:“胡说八道,苏秦乃是天下大才,他若能够入我燕国,实乃我燕国之幸。我不但不能对付他,还要将国相之位让于他。”
芈茵便妖妖娆娆地从后面走出,伏到郭隗怀中,呢声道:“夫君,莫不是此人会对您有威胁?依我之见,还是先下手为强……”
郭隗挥了挥手,舆公忙率人退下。
屏风之后,忽然一声冷哼,舆公辨其声,当是芈茵,忙看向郭隗。
郭隗轻抚长须,叹道:“老夫如何能不答应?老夫劝大王起黄金台,引荐天下贤士无数,可苏秦一篇策论,便教老夫无话可说。燕国当兴,燕国当兴啊!”
舆公低头:“那国相答应了?”
郭隗摇了摇头,冷笑道:“老夫今日入宫,易后同老夫说,要让大王拜那苏秦为傅。”
舆公一惊:“国相已经知道了?”
郭隗脸色微怔:“原来是他?”
郭隗下朝回府时,舆公便来回禀:“国相,前日秦质子之母将一士子苏秦推荐于易王后,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当夜此士子便宿于驺虞宫中。”
宫中消息,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烛光悄然而熄。
竹简落在地下,一声轻响。
酒爵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几声轻响。
窗外看去,孟嬴和苏秦的头越挨越近,直至重合。
苏秦犹豫了一些,慢慢向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孟嬴含笑看着苏秦道:“苏子,我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呢,苏子可否坐近些指点?”
苏秦伸出手,指点着竹简。
苏秦道:“愿为易后讲解。”
孟嬴在自己的膝头展开竹简,道:“苏子,这份策论我还有些不解之处,可否详解?”
苏秦道:“易后有命,秦唯听从。”
孟嬴道:“苏子的策论我看了,真国士也。燕国欲拜苏子为国相,不知苏子能否应允?”
苏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嬴道:“易后有命,敢不从命?”
孟嬴含情脉脉地道:“小儿年幼,欲拜苏子为傅,不知苏子能否应允?”
苏秦道:“易后,请。”
孟嬴向苏秦举起酒爵道:“苏子,请。”
易后内室,孟嬴与苏秦席地对坐,席面上放了酒壶和酒爵,还有铜盘盛的肉炙鱼脍等。
夜幕已经降下,芈月已经离开。
“苏子——你终于来了——”
那种声音,似从深渊中发出,似从枯井底发出,有着从绝望中发出来的新生之力。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连两边的内侍想扶都来不及,便让易王后跌入了这个陌生男人的怀抱之中。更令他们诧异的是,尊贵无比的易王后竟不曾呵斥他的失礼,反而紧紧地抱住了对方,发出呐喊似的声音:“苏子——”
苏秦吓得飞身而上,伸手扶住了孟嬴,急道:“小心——”
此时,苏秦正叉着手等在宫外,他神情紧张,不时地整整衣服,又踱来踱去。忽然听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苏秦抬起头,看到孟嬴拎着裙子飞奔而来。她见到他的一刹那,已经完全失神,脚步却仍未停,一脚踩上门槛,差点向前跌去。
孟嬴提着裙子,飞奔在回廊上,她顾不得两边内侍惊骇跪倒,也顾不得自己满头的簪环在飞奔中跌落摔碎,只径直冲了出去。这压抑了多年的渴望,此时忽然再现,让她连一刹那也不愿意再等。
原来侍立在孟嬴身后的侍女青青擦擦眼泪,郑重向芈月跪倒行礼:“奴婢拜谢夫人,为我们公主所做的一切事。”
芈月先是愕然,然后笑了。
孟嬴放下竹简,却并未如芈月所想宣人进来,而是不顾身份仪态地提起自己的裙子,就往外跑去。
芈月笑了,一指门外道:“就在宫外。”
孟嬴捧起竹简,迎面而来的却是熟悉的字体,她慢慢看着竹简,手却越来越抖,最终她合上竹简,抬头急问芈月:“他在哪儿?”声音中透着无法压抑的急切和兴奋。
芈月指了指竹简,笑道:“你先看一看这竹简,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孟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竹简:“季芈,你所谓的稀世之宝,难道就是这堆竹简?”
然而这一次芈月进来,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令内侍将竹简奉上,方道:“我有一个稀世之宝,呈于易后。”
第280章 苏秦至(3)
嬴稷正吓得魂飞魄散,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泪眼蒙眬间见是母亲来了,忙丢了短剑,扑到芈月怀中大哭:“母亲——”
而另一边,一个男童正缩在角落中吓得直哭,手中却握着一把短剑,短剑不往颤抖,剑上犹在滴血。芈月见了那男童,尖叫一声:“子稷——”便扑了过去。
只见一个破旧院落,黄昏夕阳斜照,地面上血流一地。院中有一人横躺于地,心口一个血洞正在流血,已经一命呜呼。此人面容凶恶,左手残缺,正是曾经在市集上杀了芈月侍女女萝、又被乐毅一剑断了手臂的混混冥恶。
芈月听得那声音,果然与那日冥恶被砍断了手之后的叫声极为相似。这时候已经到了巷底,但见大门紧闭,芈月顾不得许多,用力一踹大门,那门晃了一下,却是未开。幸有跟随过来的几个闲汉,见状忙上前一齐踹门,那门本来就是朽木,经不起如此大力,顿时破裂。众人推门而入,一见情况,都惊呆了。
那男童的尖叫之声忽然似被什么打断,然后听得一个粗汉的狂吼之声,接着便寂静无声。
芈月急忙前行,走了几步,却听得巷底传来一个男童惊恐的尖叫之声,芈月听得明白,正是嬴稷,心中大惊:“子稷——”连忙向前狂奔,众人也听得这个声音,一齐朝那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条小巷果然是极偏僻的,众人走了半晌,却有人忽然道:“这不是那冥恶的家吗?”
那人指了,芈月便让薜荔叫了几个素日相识的人,一起往那人指的方向而去。
那段五虽然混在游侠堆中,素日名声却不甚好,芈月顿时觉得不对,忙问道:“他们去了何处?”
两人去了市集打探。嬴稷常在市集与那些游侠策士玩,众人虽不知他秦质子的身份,但他衣着气质与市集中的男孩子大不一样,因此认得的人也是极多的。一路问来,便有人说,好像看到嬴稷与一个叫段五的混混进了一条小巷。
芈月暗叹自女萝去后,身边只有薜荔一人,实在是不够用,想了想,自己也站了起来道:“等一等,我与你一起去吧。”
薜荔忙道:“奴婢去吧。”
芈月摇头笑道:“这孩子……不知是拜了何人为师。罢了,天色不早了,你去把他找回来吧。”
贞嫂犹豫着道:“昨日我服侍小公子睡下的时候,他很兴奋,说今日要去拜一个武艺高强的师傅。”
贞嫂却有些犹豫,芈月见状,问道:“贞嫂,你可知小公子去了何处?”
薜荔也犯了难,道:“奴婢也不知道。”
芈月道:“子稷还听不懂这些呢,平日他早回来了。”
薜荔数了数日子,恍然道:“今天是十五,想是招贤馆中又有辩论。”
贞嫂摇头:“今天他们人都不在,公子也不在。”
薜荔想了想,道:“不是在右边院子里吗?”嬴稷素来是喜欢到右边那间院子里同那些策士一起玩的。
贞嫂掀帘进来,道:“夫人,天黑了,快用晚膳了。小公子还没回来,不知去了何处?”
芈月一怔:“怎么,小公子去了哪里?”
这时候却听得贞嫂在帘外道:“夫人,小公子在里面吗?”
芈月叹道:“这倒是后话,我如今只愿平平安安地守着子稷长大。”
薜荔点头,兴奋地道:“我相信夫人一定能够重新得回属于我们的荣耀。”
芈月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但这一步,我却不得不走。芈茵先放火,后杀人,我若是再一味退缩,只怕她更会步步紧逼,不到我死是不会罢手的……只要过了这一关,我能够在燕国稍有立足之地,就不是芈茵这种姬妾之流能够作践得了的。”
薜荔哼了一声:“她那种人,除非死了,才不会作恶。”
芈月冷笑:“自然是会的。”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不相信郭隗,宁可助苏秦以限制郭隗。只要郭隗的权势有所减弱,那么芈茵纵然想作恶也是无可奈何。”
薜荔忽然又问:“您说,七公主她……会不会再生事端?”
芈月淡淡笑道:“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所以,一定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而不是倚靠别人或者怨恨别人不能帮你。你再怨天尤人,别人也听不到。”
薜荔叹息:“易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