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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干回到了自己家里,强忍着难熬的疼痛,文思涌泉,奋笔疾书,竟然没有了过去的生涩之感,一口气把自己的在病中的感悟全部写了出来。满满的七十多页纸,让妻子装订好后,对妻子说,等思宝兄弟来了,你把这个交给他。记住,这个东西,不必让孩子看,他看了并没有益处,上进心可能丧失。妻子奇怪地说,你亲自给杜局长不就行了?干吗还要我转交?萧干急忙遮掩说,你知道我这脑子现在记忆力很差,怕忘了,才让你这么办的。
这天晚上,天气燥热,一阵狂风过后,乌云遮着了月亮和星星。萧干让天天给他洗脚的妻子多打点温水,把全身擦一擦。妻子操劳的时候,萧干还用手撩一些水,洒到妻子的脸上,开妻子的玩笑。
上床以后,萧干轻轻地哼起了儿时的歌谣: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放牲口。
一放放到山沟口,
碰见一个人咬狗。
拿起狗来砸砖头,
又让砖头咬着手……
萧干的妻子觉得今天的萧干有点异样,一直大睁两眼不敢入睡。等到黎明时分,窗外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这一切,仿佛没有惊动萧干,萧干安静无恙地熟睡,鼻孔中静静地吹出一阵阵细丝一般的冷气,萧干的妻子眼看天色放明,心情猛然放松,这些天的痛苦和疲劳一下子把她打蒙了,沉沉地睡去。
萧干只穿了一条裤头,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奋力地向上爬,在妻子凄厉的“老萧——”惊呼声中,一头向楼下的水泥地面冲去。
正文 第二十章
与萧干的追悼会相比,徐立身老婆的悼念活动要热闹得多。朱茂进说:“能有什么感想?打心眼儿里对徐县长表示祝贺呗。”杜思宝参与徐立身老婆吊唁后,喝得有点高,但不醉,坐在回程的车上,没有一点睡意,一路上想的全部是萧干写的《人生感悟》。
一
从秘书小关的口中,叶兆楠听到了徐立身老婆去世的消息。小关告诉叶兆楠,徐县长的意思是,孩子他妈辛苦了大半辈子,没有她,就没有这份家业,不能草草了事。那意思是说,这丧事可能要大操大办一场。徐县长的这个意思,很快就被帮忙的人传了出去,县剧团的领导,还有旅游局的鼓乐班子,都前去参与筹备丧事了。可惜广播电视局没法插手,要不也去凑热闹了。
叶兆楠说,红白喜事大操大办是不允许的,我想,徐县长不该这么办。小关说,徐县长这个人在咱们丰阳县里的威望高,这么多年来,不知为多少人办了多少好事,在这种时候,如果不好好操办一下,恐怕大家会有意见。徐县长不会不考虑影响,可他挡不住,只好顺其自然罢了。叶兆楠仍然担心说,这样做,恐怕社会舆论不好。小关说,县里的红白喜事大操大办,已经形成了风气,死老人、娶媳妇、嫁闺女、生孩子都要庆贺,谁要是不大办,就没有面子,也不是徐县长一个人这么办,大家都想借机会尽点心意嘛。
小关走后,叶兆楠思考着,该怎么表示一下,免得徐县长认为在一起共事,家里出了大事,连个照面也不打,太不够意思。正在考虑是不是和其他几个副县长商量一下,联手做这个事儿,免得出手的礼金多少不等,引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时,曹明祥的电话打了过来。曹明祥很少与副县长们电话联系的,所以,叶兆楠每接一次曹书记的电话,都很激动。
曹明祥说:“兆楠,我给你打个招呼,立身同志的爱人去世这件事情,让各个办公室派人去代表一下就行了,四大班子的领导不要以个人身份亲自前去吊唁。这个要求,通过你跟其他几个副县长交代一下,顺便安排庞玉立他们以政府办的名义作好准备,到立身同志家里安慰安慰亲属。”
叶兆楠问:“那——郗县长的意思呢?”
曹明祥斩钉截铁地说:“这正是应松我们两个的意见。”
叶兆楠又担心地说:“这样做,也不知道徐县长高兴不高兴?”
曹明祥严厉地说:“相信立身同志是能够理解的,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办。”当即合上了电话。
叶兆楠有些后悔,自己竟然这么笨,总是弄巧成拙。本意是想提醒一下曹书记,是不是和郗县长通个气?却不料这正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意思。既然是曹书记安排的,自己何必问这问那,啰里啰嗦的,执行就是了。只是有点不解的是,为什么郗县长不亲自安排他们一帮子副县长,却让自己转达这个要求。
叶兆楠把庞玉立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以政府办的名义搞一个花圈,弄一幅挽幛,再准备点烟酒,带几个同志去徐县长家里,代表政府班子有所表示。庞玉立请示,花圈、挽幛、香烟肯定要弄好,是不是再准备点礼金?叶兆楠说,你看着办吧。庞玉立就视为同意了,回去抓紧时间筹备。
庞玉立一边抓紧准备,一边又和那“三大家”的办公室主任联系了一下,商定谁先谁后,一致的意见是,徐县长毕竟是政府的领导,政府办理应打头炮,这一次的顺序,县委办就靠后了一些。
庞玉立走后,叶兆楠想,许多事情在外人看来,都是那么一回事儿,但实际上是要讲规格的。中央就有礼宾司,专门负责处理各种礼仪活动方面的设计、安排。曹书记到底是英明的,对于一个副县长爱人的死,高不成低不就,只能这么办。这当然与徐县长亲自死了,肯定有所不同,那可就要朝大处办了。市里有关领导要来,电台、电视台也要来,县里“四大家”领导都要参加,郗应松县长主持追悼会,曹明祥书记致悼词,一定会风风光光的。这个念头一闪出来,叶兆楠就怪自己,怎么能够这样想?是不是自己巴不得徐县长死了,好取而代之?就暗暗骂自己混蛋,哪能用这种方式谋略自己的同事?又觉得好笑,幸亏思想犯罪不算犯罪,要不然,如果立身同志真的意外伤亡了,刑侦人员会把自己列入犯罪嫌疑人的。
叶兆楠的大脑皮层里出现这一奇怪信号,是由他最近参与了萧干同志的追悼活动引出来的。萧干同志死得太惨了,作为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癌症病人,只能算是一种极端的解脱方式,这与接受临终关怀后的安乐死是两码事儿。叶兆楠觉得,萧干的死法,有点悲壮,但不够光明,给人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
萧干死后,市环保局在《唐都日报》和《唐都晚报》上,刊登了讣告,又分别通知了萧干同志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和部门。传到丰阳县的时候,曹书记说,本来自己要亲自去,哪怕是作为生前好友也要参加一下,但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表示遗憾了。他安排四大班子各去一名领导参加追悼会,叶兆楠就作为县政府的代表参加了。县委办公室主任提前到了唐都市,因为萧干同志毕竟是县委的老领导,所以代表县委首先到萧干同志的家里对家属表示慰问。等赶到火葬场后,县委办主任对他们来自唐都市的一帮人感叹地说,想不到萧干同志家里一贫如洗,他这样英勇地走了,把老婆孩子撇下,实在可怜。所有人听了,都唏嘘叹息。
萧干的追悼会,是在火葬场里的一个偏一点的殡仪馆里举行的。安排在哪个殡仪馆里举行悼念活动,估计不太讲究规格,或者是按先来后到排序,或者是以出资多少为序,反正这个殡仪馆的厅堂不大,比较偏僻,所幸参加的人数不多,完全可以展开各种悼念活动。
萧干同志工作战斗过的地方,都派代表参加了追悼会。议程不过是例行公事,杜思宝致的悼词中,回避了萧干同志的死因,其他美好的赞词,尽管灵堂里没有吹出阴风,也很快像被风吹散了。叶兆楠只记得,与会的人员向遗体告别后,与亲属分别握手慰问时,萧干正在高中读书的儿子,呆若木鸡地捧着萧干同志的遗像,木然地谁也不理,仿佛这些表情肃穆的人并不存在。萧干的妻子已经哭干了眼泪,被其他亲属架着胳膊,两只冰凉的手任大家抓一下。对客人们的安慰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连一声谢谢都没有。
叶兆楠在追悼会上,与杜思宝不期而遇,本来想同杜思宝握一下手,见杜思宝待理不理的,只得作罢。两个人各怀不同的心思。杜思宝的心思,与项明春见到牛皮大王马小飞时想的没有两样,但他并不愧疚,从心眼里鄙夷这个家伙,几乎害了孙丫丫的一生。叶兆楠心里想的是,他清楚地知道杜思宝与孙二孬和孙丫丫深厚的乡情关系,人家肯定对自己满腹怨气,冷淡自己是活该的,其实根本不能责怪自己,但这种事情永远解释不清楚,随他去吧。
二
与萧干同志的追悼会相比,徐立身老婆的悼念活动要热闹得多。灵堂设在徐立身家宽大豪华的院子里,四壁院墙的内外,挂满了挽幛,除了后墙,等于全部用白布把墙壁内外包裹了起来。挽幛上的落款是四大办公室、乡镇和局委,另外还有一些小单位实在安排不上去了,有人专门叠起来,摆放在灵堂前边的桌子上。重要单位送来的花圈摆放在院子里,其他单位送的花圈,在院子外边呈八字排开,反而比院子内的花圈更加令人注目。
大门外,有唢呐队和军乐队两套人马。不远处的一个空场上,另搭起了一个舞台,剧团里的一班名角儿全部前来助兴。鞭炮声脆,唢呐委婉,军乐雄壮,鼓号齐鸣,轻歌曼舞,就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你不要以为我是夸张,这是真实的场景。我们丰阳县就是这个风俗习惯,家里如果有老人仙逝,都是这么办的。一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