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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纷争决非柯、曾二人的事,实际上这是庐山那场争论的继续,而且由于无数农民饿死的灾难,使这场争执更形尖锐了。是共产党就都赞成搞社会主义,这不成问题;但「什么是社会主义」却是个老而又老、始终未得答案的问题。排队下地,排队上食堂当然是社会主义,但是「田蛤蟆一口饭,癞蛤蟆也一口饭」,「勤快人瞅著懒人气得肚子疼」可说是懒人不劳而获,剥削了勤快人。如果说剥削是资本主义的特征,公社的大锅饭又像是资本主义了。不过,党的领导人多数更著重实效而不太注意「主义」。譬如政治局委员,在中央书记处地位仅次于邓小平的彭真,一九六一年三、四月间在京郊怀柔县做调查期间发表的谈话,就很能代表他的思想:
「集体经济到底有没有优越性,看我们生产搞得怎么样。生产比个体经济搞得好,有优越性,否则无优越性。」(三月三十日)
「社会主义优越性在哪儿?优越是优越,大家劳动就是不积极。个体经济没有优越性,就是大家都积极。」(四月十九日)
「你说集体经济优越,社员不积极,你说个体经济没有优越性,自留地平整得好,没有坷垃,还夹上篱笆。集体耕种的地,哪一块赶得上?....农民对集体的积极性不及个体的高,是带普遍性的,这不是偶然的,是带有必然性的。」(四月二十六日)
「你们怀柔县怎么弄我不管,只要你们把地种得像自留地似的....」(日期不详)
党内有彭真这种不在乎主义、只求将农业生产搞好的思想的人不在少数。总书记邓小平说的「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注15:一九六二年七月七日接见共青团三届七中全会工作人员的讲话。)所表达的思想与副总书记彭真大体是一样的(这话最早是安徽干部说的,为邓接受。「白猫黑猫」是误传)。
一九六一年四、五月间,中共的主要领导人都在乡下搞调查。
四月底至五月中,周恩来率人在河北农村搞调查,五月七日他打电话给正在上海的毛泽东汇报:「(一)食堂问题。绝大多数甚至全体社员,包括妇女和单身汉在内,都愿意回家做饭。(二)社员不赞成供给制....」
朱德在陕西、河南、河北调查后,于五月九日给毛写信,说明食堂有「五不好」,并告毛,这三个省的省委均主张开放自由市场。
五月十日,邓小平、彭真就北京郊区的调查结果向毛写报告,表示基层干部和农民均主张取消供给制。
五月十一日,刘少奇在湖南老家给毛去信,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
五月十三日,邓子恢向中央送去报告,主张停办农食村食堂,扩大分给农民的自留地。
五月十六日,毛收到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的报告,该报告建议解散公共食堂,将经济核算单位由生产大队下放到生产队。
其实当时毛泽东也知道,食堂这块「社会主义阵地」是守不住了。一九六○年底的一天,他表弟贺晓秋的儿子从湖南来京找他诉苦,当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贺从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一大堆公共食堂的餐票说:「主席,我想请你到我那里去吃几餐钵子饭。吃食堂饿死人啦,食堂不散我不回去了。」贺显然说出了几亿农民的心里话,毛不能不正视这一现实。现在党内主要同志都明白地用电话、信、报告的方式表达了意见,他便在五月下旬开始的北京中央工作会议上采取守势,作了退让。他承认,「我们有时也是唯心主义的,例如食堂,没有调查....没有听取群众的。」(注16: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又说「违反客观事物的规律,要受惩罚,要检讨。我现在受惩罚。土地瘦了,人瘦了,牲畜瘦了,『三瘦』不是受惩罚是什么!过去的错误,主要是中央和我负责,我负主要责任。」(注17:一九六一年六月八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这次会议终于决定解散全国农村的公共食堂,取消供给制,结束搞了近三年、害死无数人命的大锅饭。
在这种形势下,毛泽东的立场稍微软化了一些。一九六一年七月,他到安徽蚌埠,曾希圣又向他汇报搞「责任田」的事。他表示:「如果责任田确有好处,可以多搞一点。」(注18:《党史研究》一九八三年第五期第三十六页。)
这样,柯庆施和曾希圣的争论就该有个结论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此时,毛泽东并没有放弃他那误国害民的极左路线,他只是鉴于国民经济形势险恶,稍稍收敛其左调,不那么咄咄逼人而已。这位深谙权力斗争艺术的老手只是在作暂时的退却,这是曾希圣乃至刘少奇等人都没有摸透的。毛丝毫没有改变他的观点。在他看来,农民在一个集体里生产、分配才是社会主义。所以,到了六一年秋天,他见各省干部在刘、邓的支持下,或派人去安徽学习、「取经」,或省委书记亲自在本省推广安徽的经验,个个热衷于搞「责任田」、「包产到户」时,便认为党的干部们又在搞右倾了。他亲自批发了一个批判包产到户的文件,要求各省开会研究,实际是要求停止、煞车。
但是,即使不识字的农民也明白「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他们不愿意混大堆干活,只希望将土地分到农户,包产最好,包工也可以,总之对集体生产没有兴趣。
曾希圣虽然曾是最受毛宠爱的省委书记(他是唯一曾同时担任两个省的第一书记的人),但这时已不再追随毛的左倾路线,而转向刘、邓靠拢了。所以,文件到了安徽,曾希圣向全省的地委、市委书记草草念完,往旁一丢,说「这还不是中央哪个处长起草的」,根本不予理睬。到了一九六一年十二月间,他去江苏无锡向毛汇报工作,此时中共已决定将农村的收入、分配基本单位由生产大队下放到生产队,以解决大集体效率低下的毛病,因此毛便问曾:「有了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是否还要搞责任田?」他认为只有集体生产才是社会主义,大集体不行,至少也要维持一个小集体,让农户各自种自己的「责任田」就不是社会主义。就坚持理想、原则这一点而言,毛倒是前后一贯的。但是将国家引到那样深重的灾难之中,他还不醒悟,足见其思想之僵化、狭隘,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曾希圣不能公然违抗党主席的意见,便采取拖的办法,答了「农民才搞了一年,尝到了一些甜头,明年的产量刚刚包下去,现在不宜改,明年再看」。
这时的曾希圣已不是三年前紧跟毛搞大跃进那时的曾希圣了,他决心替百姓行点好事,保护刚刚到农民嘴里的那点「甜头」。他敢那么说,心里是有数的。全省两个月前刚对三十六个县作了调查,每县各抽一个实行「责任田」和未实行的生产队进行统计,结果是实行「责任田」办法的三十六个生产队,平均亩产比一九六○年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九,而未实行「责任田」的三十六个生产队,平均仅比六○年增产百分之十二。农民包了自己的一份田,耗在地里的时间少了,收的粮食反而多了,扛回家的米也多了,当然十分欢迎。曾说「明年再看」,是希望「责任田」优于集体生产这一点为更多人承认,从此可以坚持下去,永不再改。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一个月后中央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即通常称为「七千人大会」的会议,从一九六二年一月七日到二月七日,开了一个月).毛泽东竟拿他开刀了。会议快要结束时,毛在大会上讲话之后,特别说明收到安徽一个干部写的揭发问题的来信,当场宣布会议延期,让大家「揭开」安徽的「盖子」。安徽饿死人的事本是事实,毛泽东从未追究,但对于「责任田」却断不容忍。由此可见,在毛看来,饿死农民是小事,「搞资本主义」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在这次工作会议上,刘少奇因为主持收拾大跃进造成的烂摊子,处理濒临破产的经济而赢得了大批高、中级干部的尊敬,声望上升到逼近毛的地步。但为免「震主」而受猜疑,他处处小心,尽量不与毛正面冲突,所以刘虽曾经赞成、支持曾希圣搞「责任田」,这时却不站出来阐明其观点,为曾辩护。像两年多前丢弃彭德怀一样,他丢弃了曾希圣。于是曾被撤了职,再也回不了他主政十三年的安徽省了。
不过,曾希圣究竟是谁搞倒的似乎混沌不清。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会延期结束,批判曾希圣是毛亲自宣布的,可是刘少奇起的作用也不小。曾倒台后不久,安徽人民便听到了刘要枪毙曾的传说。可能会议批判曾时,中、下级干部将安徽的灾难如实披露,刘少奇一怒之下,便以安徽饿死人太多为由要枪毙他;但更可能的只是说曾该枪毙,并不是真的要采取行动,因为要是曾希圣该杀,该杀的省委书记就太多了,刘少奇可能没有想过这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毛、刘批曾的角度不同。毛认为曾搞「责任田」是「代表富裕农民」,「搞了资本主义,搞了修正主义」,(注19:一九六二年八月九日,中共中央北戴河工作会议。)而刘则认为曾要对二百万人民死亡负责,所以说他该枪毙。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中共召开全国组织工作会议,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