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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这个人。我和他相识十年,同床共枕也三四年。几乎须臾不离,同行同止。我们很少说什么情话,就算说也是打趣的成份多。说得最多的是收成,铺子的生意,识字班…想起来都是很无聊枯燥的话题。。
他没给我画过眉毛,我也不曾举案齐眉。
古人不懂什么爱不爱情的,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安心。他也不是因为爱上我才娶我,而是觉得我的心性和他合得来,观察了几年,心机的半推半就。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像对朋友似的夫妻,没什么情感上的风浪,愉快的过完这一辈子。
我真的这么以为。
但现在…现在。从内心涌出的不舍和甜蜜是怎么回事?我又快乐又痛苦,心脏被掐得紧紧的,呼吸都有点困难。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狂恋然后厌倦到相敬如冰,我倒是听说很多案例,自己也有所体会。但从朋友到夫妻、亲人,倒头涌出恋爱,又是搞什么鬼?
他的眼神有震惊、疑惑、恍然,又到烦恼、狂喜,我想我好不到哪去,应该一副见鬼的样子。
此后我再无自由了。我模模糊糊的想。我真是不长记性,跌倒那么多次,又在相同的地方跌倒。
我白痴到结婚这么多年,爱上自己的丈夫。智商有严重缺陷,恐怕无药可救。
他咳了一声,使劲握紧我的手,“不成。我心痛,我不能忍受。”
我也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也痛,但不成。你不活,我也不活。给我们条生路吧。”
骚动渐渐平息,时间不多了。
一咬牙,我拔下几根头发,痛得我眼底含泪。“拿去。我连块手帕都没带…我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家。”
“薛荔!”他低声痛苦的喊,我的心瞬间碎成玻璃渣。愤青过来拖他,他却死死的攒着我的手,我也用力,手应该很疼,但我心更疼,快发心脏病了。
“养好身子,等我回来。”我瞪着那几个愤青,“连个人都拉不开,给你们薪饷是干嘛用的?快护你们主公走!”
他挣开那些愤青,挥匕首斩了一股青丝,塞到我手底。咬牙切齿,“他放妳就罢…
不放妳,我就将这天下翻过去!”
握紧了他的头发,我含泪点点头。愤青们半拖半拉将他带走,我看他走路还有点不稳。这种身子,是怎么骑马赶路的?该死的周顾,腹黑就该心黑,干嘛这样?
握紧他韧而滑的头发,我捂紧了嘴,低低的哭了起来。
我考虑是不是该写遗书,要他别死心眼,好好活着,万一我死了,忘了我。但我是那样自私…就是不想这么写。
心底乱糟糟的,五味杂陈。即将面对皇帝的恐惧,远不如面对我和周顾的新发展。
22
当天在州城过夜,照了铜镜,我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不过吐了一路,苍白疲惫、眼泡红肿也不怎么显眼。幸好我的身分是商家妇,所以没安排什么服侍的人。连马车都极为朴素,也不与宣旨太监同车。不然别说还能跟周顾见上一面,想藏起心思更是千难万难。
我本来就是懒得藏心的人,周顾都说我七情上面。做人实在太苦,我学来学去都没怎么学会。
若是我够理智,或许该好好想想怎么跟皇帝应对,但我心底乱糟糟的,眼前都是周顾。
那天我到天快亮才勉强打了个盹,却又因梦哭着醒来。
我没梦见周顾…梦这种事情就是不受控制。倒是梦见分手很久的,最了解我的那个前男友。
但我想要想起他的姓名,怎么都想不全。我只记得我都喊他阿鸿。
我梦见和他分手那天,他抱着我大哭,像是被甩的人是他不是我。大悲无泪,我死气活样的问,“为什么?”
他人高马壮,篮球打得很好。完全是个阳光俊朗少年…有人说他像阳光版金城武。但这时他的阳光都被乌云遮住,他哭着说,“突然就不爱了…不,应该说,我早知道会有这天…妳无须任何人就能活得好。妳是殷晚玉,殷承治的女儿…妳将会是他最得意的儿女…”
那时的我,只觉得非常愤慨。我跟他曾经是小学同学,后来是知己。他知道我所有的一切,包括复杂荒唐的家庭,听我泣诉过从来没让人知道的家庭苦痛。
或许是对家庭的绝望,我国中就开始交男朋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每次失恋都会跟他哭,他总是一脸啼笑皆非。
等我们都上了大学的时候,他又听我哭诉失恋,问了我,“晚玉,妳到底想交怎样的男朋友?都换半打了,找个好的定下来吧。”
“是我不想定下来吗?”我大怒,“我只是想找个个性稳定、彼此尊重的人,可以牵手去超市买东西。可以各自看书做事,不发一语,却还觉得亲近快乐。这很困难吗?!”说着我又哭了,“是…真的好困难…”
阿鸿似笑非笑的说,“晚玉,怎么听起来这人很熟啊…”他玻ё叛劬拷遥案貌换峋褪俏野桑俊�
后来我们在一起,渡过整个大学生活。但他当完兵也跟我一样在爸爸的公司上班,没几个月我们就分手了。
我曾经以为,他是因为我胸无大志,不像他总要成功立业。我也曾颓唐的想过,因为我的家庭太复杂,所以不堪为佳侣。
但在梦中,我突然领悟到,为什么他要跟我分手了。
我比他早进爸爸的公司,当时是我异母大哥在主持的。但我在任何职位,都不会待太久,在一个庞大企业里头不断的漂泊。
我是个擅长做事的人。
这倒不是自夸自傲,而是事实。我擅长把纷乱的事情理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哪里纠结。我刚进公司,公司就出了大事。仓管部不知道为什么,全体辞职了。而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单位,却一日不可停顿。
我被大哥塞到原本有二十几个人的仓管部,手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只花了三天看帐问问题,第四天就能正常收料出货。一个月后,我手下五个人,就比当初二十几个人的仓管部效率高,士气也好。
我对自己感到很骄傲。一直严重缺乏归属感的我,终于在工作中找到乐趣,我第一次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人。
但很快的,我又被调到出了纰漏的会计部,被迫放弃自己建立起的制度和地方。
后来我就成了救火队,哪儿有问题就填补哪里的缺失。大哥很厌恶我,但我求爸爸让我搬出去住,也在外工作时,他却大力反对,还跟爸爸对吼,但他不让我升职,也不让我加薪。他不断夺走我辛勤工作的成果,从不肯让我在一个地方好好待着。
我觉得累,觉得失落。不只一次跟阿鸿抱怨。但跟我同公司的阿鸿,笑容却越来越勉强,直到我调到企划部弥补他犯下的疏失时,他就跟我分手了。
的确,我是个很会做事的人,但我从来不会做人。都过了这么多年,两世为人,到现在我才知道,他真正要跟我分手的原因。
因为我比他强,比他厉害。他的自尊心受损,他受不了。那个只会找他哭诉,什么都要倚靠他的小女孩,却在职场上轻松的打败他。
我哭着醒来,迷迷糊糊的喊着周顾。那个一直纵容溺爱我的周子顾。他一直欣赏喜爱我的能干,不会嫉妒,更不会打压。
他的眼神,一直都很温柔。一个应该瞧不起女人,传统男尊女卑社会教养出来的古人,告诉我,他观察我好几年,喜欢我这样的心性,喜欢我这个样子。
我哭到天大亮,才勉强收住悲声,梳洗以后,我冷静下来。哭未必不是好事,最少洗涤了我的迷惘和恐惧。
拿出他的头发,我打成了一条细细的辫子,缠绑在银钗上,扎进我自己的头发里。
*摩挲着包在绸布里的农略初稿,我开始动脑筋。
我说过,我是个很会做事的人。尤其是如此需要激发潜能的此时此刻。
至此我没再有丝毫动摇软弱了。只有那天离开州县时,州牧送了我一本诗词抄路上看,宣旨太监翻了翻没瞧到什么异样,就递给我。
当中一页,夹了一片茉莉花瓣。
那是重瓣茉莉,随州不产,只有我的家的活水池糖还种了几棵。那是…周顾自己认定我是什么花神时,亲手种下的。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连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这是周顾给我的回答。我没有问他就说出来的回答。
就那么一次,我在马车里泪如雨下,却不完全是为了痛苦。或许痛苦与欢喜相依存,痛苦有多深,欢喜就有多狂热。
之后我一直安静、淡漠,再也没感到害怕。
既然知道他的心意,我就再无所惧。我敢说,别说见个皇帝,就算他把三皇五帝都叫来让我见,我也可以从容应对。
我可是小周郎定远王的发妻,不能让他败面子的。
23
进京前,我们在驿站过夜。
结果没有永乐帝,建文帝也是迁都了北京。驿站这儿地势高些,远远可以看到北京笼罩在晕黄的烟雾中,想来是尘土飞扬。
水土保持破坏得太严重了。
每每天一黑,吃过饭我漱洗后就准备睡了。旅途中让我最感不舒服的是,不能痛快洗澡。周顾老惦记着我说过的浴缸,前年东问西问,我答得七零八落,他居然能靠那些残缺的资料弄出个元宝状的大澡盆,真有个塞子可以漏水,甚至挖了条水沟让洗澡水排出去,设计一个让大灶烧好的水可以流进澡盆的奇怪铁桶,用个奇妙的阀门控制。
紧临着灶的澡盆,厨房和浴室一体。周顾没买过半件首饰给我,他送的都是一种宠溺的心意。
离他越远,我越想他,也越能体会他从没说出口的,点点滴滴的温柔。
正躺在黑暗中,随着宣旨太监的小太监突然来敲门,说有客想见我。
我心底转过数个念头,最好到最坏都想过。最后还是决定见了,既然我决定装傻,那就堂堂正正的装傻吧。
我穿上衣服,简单的梳个髻,依旧素面朝天的走出去见客。
没想到的是,来见我的是黄尚书。
现在他是户部尚书郎了,干得热火朝天,皇帝很是倚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