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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下午出门的时候,我很不自在。
但周顾还是那副死样子,云淡风清,像是中午没跟我吃过饭,也不知道任何流言。
这家伙…该不会很能装吧?
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我转头瞥了好几次跟在驴子旁边的周顾。
“四姑娘,”周顾看了我一眼,“妳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
我没好气的别过头,“因为我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他只是笑,等到了预定要开渠的地方,我听了庄头的计划,周顾也不露痕迹的插话。我一直很信任专家,只要没有太出格、违背常理,只要告诉我要花多少钱就行了。
这年代虽然没有计算机电视和电线杆,人心倒是淳厚的。我不过收的田租比较少,比较不愿意让人饿死,这些佃户就掏心掏肺的,免费出工出力,让人感动又难过。
但这种年代,官府是个可怕的怪物。原本我想过要不要全面梳理一遍名下庄园的水利,却被周顾阻止了。原来水利也是属于官府的一部份,若是动静太大,可能会惹上什么“虚邀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真让我惊出一身汗。
就像是天灾时,就算有心为善,粥棚也未必能设,设了也不能规模太大。造桥铺路是好事,但我也不能做太多。因为我是商家孤女,谁都能欺凌。不是我上下打点得好,曹管家和周顾替我出主意,暗示县令别杀鸡取卵,才能暂饱平安。
不然只凭我抗荒有成,两个小庄子过得这么顺当,就不知道被抄家几百次了…能编派的理由还会少吗?
到最后,只有新添荒地能开一条水渠灌溉,还没任何出产,就得准备纳税和贿赂。
大概是看我一脸忧郁,周顾轻叹口气,低声说,“四姑娘,妳已经比大半的官都好了…可惜妳是女孩子,也幸好妳是女孩子。”他默然一会儿,“田租妳还是涨一些吧。”
“家里过得去,满仓的粮食,为什么要涨?”我很愤慨。这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么?
“…妳名下的田产越来越多,产量又比别人多两成。”周顾摇摇头,“佃户抢破头要来帮妳种田,这就得罪了其它庄子的人家…”
我没吭声。之前曹管家就忧心的跟我说过,但我很难接受。我名下的土地几乎都是瘠田,我想破脑袋才靠农家肥和粗粮撑下去。土地兼并太严重,佃户辛劳整年也不能温饱,就会消极怠工。
于是就产生很反常的怪现象。明明土地兼并到一整个夸张的地步,但田地回复成荒地的却越来越多。世族大户的家主当然不可能自己管理庄园,只能交给下人们管。但那种贵族家养出来的下人五谷不分,也只知道收租而已,对佃户漠不关心。
于是形成恶性循环,管理不善,佃户无心耕种,产量日益低下。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简单却也不简单的,种田也一样。
但这些地主却不去想问题出在哪,只知道把我这出头鸟打下去,大家就齐头式平等了。就像以前我一个同学说的,书都念到后脊背去了。
土地兼并既然已经是事实,当然就得从中找到最有利的管理方式。即使不能够像二十一世纪使用耕耘机,但大量土地一起使用畜力和排犁大量翻土,拿农业当工业来操作,设计完整的工作流程,然后除了春耕秋收集合人力外,划分土地作为佃户的责任制…经过这样的改善之后,我收的田租表面上成数少,但我赚得钱反而多,承受天灾的能力反而更强。
“…我用心,而不是像他们把庄子当钱袋子而已。”我小声的咕哝抱怨。
“妳若是男儿,我绝对不会让妳这么做。”周顾呼出一口气,含蓄的说,“全天只有一个人可以拥有百姓,视民如子。”
“那他就真的这么做啊!”我不耐烦的顶回去。
“四姑娘!”周顾厉声。
我闭上嘴,觉得很烦、很悲哀。我来自一个人身保证安全的社会,最大的人祸是车祸。以前我会抱怨社会黑暗,但来到这里,我才知道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何谓“社会黑暗”。
人命这样廉价,朝不保夕。连看不过去想做点善事让自己心安,都动弹不得。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忧郁的说,“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哪儿禁得住?
我说他们怎不找个专业的经理人代管?反正他们别说插秧,连秧整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周顾愣了一下。
惨了。
硬着头皮,“经济调理的人咩。其实这些高门大户管庄子的,主人赚一分,他们要赚半分,养了一堆死要钱的奴才,只是白苛刻了佃户。还不如让我管呢…大家都好。佃户有饭吃,高门钱袋子饱,造成双赢的局面。”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发毛。
“交到妳手上,可能么?”他看似不经意的问。
“咱们这两个破庄子我都整得起来了,膏腴良田还不成?”我瞪了眼,“规矩章程都整理出来了,只是略修改就能行。”我想了想,稍微盘算一下,觉得还不算很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话本子我也看腻了。
“可惜田地没有“二房东”这一说。”我半开玩笑的说,“不然我就把这些地主的田都租来打理…省得别人天天眼红。”
他张大了眼睛,“…我且想想。”
这件事情我很快就丢开了。想有什么用?这事情不用问也知道太出格,谁会肯呢?回去以后周顾也没再提,却提议要教我鼓琴。
…我又不是世家小姐。”我狐疑的看着他。
“四姑娘,妳不是说,闲着也是闲着吗?”他温文的笑,就很耐性的教了。
我学得很差,但他一副教学相长、乐在其中的模样。
可能是,绝对是我想太多。每次我弹错,周顾就会回头轻声指导,这让我心底有种奇怪的不自在。
老是想起“曲有误,周郎顾”的旧典。
我实在不敢想深下去了。没想到周顾人模人样的,居然有喜欢罗莉这样不良的嗜好。
也说不定是光源氏计划的热爱者,说不准。
希望是我误会了。
不过他在教我弹琴的时候,我坚持在花园的亭子里。直到冬天开始下雪,才被迫在花厅教学,我还特别把奶娘和曹管家请来听我弹,很是折磨他们的耳朵。
不是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毁了半边脸的谦谦君子,希望这段可贵的情谊能长些,别被他难以言之的癖好毁了。
毕竟这具罗莉的身体里,包着是个老宅女。这也算是内容物与包装不合了。
过完年,我十五岁。
但刚过完元宵,我就和曹管家与奶娘大吵了一架。
说起来我们这样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和美的。不管两个老人家对我是基于仆对主的谦卑尊敬,还是对小辈的关怀溺爱,最少我都感到被尊重。
以前有人说我没有真正的个性,乃是一面镜子。别人待我是怎样的,我就是怎样的回报,一点差错都没有。虽然说得有点夸张,不过也算符合某些实情。不愧是我第一个合心合意的男朋友,可惜他有鸿鹄之志,我只是只愤世嫉俗的小麻雀,不得不分手,说起来是穿前最大的遗憾。
也是这种破个性,闹得曹管家大怒,奶娘大哭。
其实,我也只是直言不想嫁而已。
我看周顾接受度很高,就有点疏忽了。事实证明,周顾是个划时代的奇男子,我家老先生老太太绝对不是。一听我的允婚条件和“嫁人无用论”,这两个老人家差点齐齐中风。
奶娘在祠堂哭着长跪不起,曹管家指着我大骂不孝。
我那鬼个性突然发作,也跟着哭骂着曹家大娘打算把我饿死,曹家无甚恩义到我,曹管家干脆的昏倒了。
病人最大,我只能灰溜溜的偃兵息鼓,赶紧把孙大夫找来。
我非常非常的不开心,但也没再说什么。无计可施,只有一个字:拖。
反正我不点头,他们又不能把我逼上花轿。谁来说亲我都淡淡的说再看看,这一看就是一年半载,就是不松口说好。
曹管家把我逼急了,我就会说,“可你看那些个二世祖,只会吃喝玩乐,哪个配得上我?”
随州县城是小地方,跟我身分相配年纪相当的的确没几个好货。再说我能振起曹家产业,曹管家不禁对我高看许多。他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不离经叛道的满口子乱跑马,以理相争,他也默认了。只是心底郁郁,没多久就病倒了。
他这一病我整个焦虑起来,哪里有办法自己窝在房里充小姐。都几年了你说,是这些老人家救了我性命,爱我护我,比亲人还亲。叫我在屋里睡觉,还不如让我在病床前端茶倒水心还安些。
虽说只是个老家奴,但说真话,他还是家里真能撑门户的男人。他一病倒,家里就遭了小偷。若不是周顾在院子里住着,揪住了小偷…真没想到是租我们西院子的吴家浪荡子。
我感觉很可怕,真的是小偷么?怎么这世界的女人这么命苦,连人身安全都这么岌岌可危。
曹管家盯着我很久,又把周顾叫进去讲话。没多久,曹管家就跟我说,他年纪大了,需要休养,但曹家也不能没人主意,要请周顾来管事。
我整个傻掉。本来以为奶娘会反对,没想到她反而安慰我,跟我说,“周小郎虽然烧了半边脸,却是个读书人,人也实诚…”没完没了,比媒婆的花花嘴还来得。
但我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我是喜欢周顾没错,但不是那种喜欢。男人这种东西,当朋友极好,一但上过床,就整个产生质变,像是被异形入侵。就是我很清醒的知道,所以份外戒备。我很欣赏周顾,他若讨了老婆,我一定会厚着脸皮去当周娘子的闺中密友,硬在他家吃白饭当老姑婆,陪他老婆骂周顾,心情好还会帮带孩子。
但我绝对不会嫁给周顾,好引起异形类的巨大质变…更不想他因为报恩或者罗莉癖而娶我。
前者会因为压抑过度而反弹,导致薄幸的最高级;后者则是没有罗莉不会长大,一但长大又得看他去摧残其它可怜罗莉,我心生不忍。
但我不能对老人家发脾气,只好使脸色给周顾看。
只是我真恨读书人什么养气工夫,不管我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