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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南-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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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真不该掀起帘子透气。路边许多来不及收殓尸体,大半都是老弱妇孺。我看到一个孕妇被扒光了,躺在路边,大大小小的伤口干核发黑的血迹,嗡嗡的苍蝇围着她绕,眼睛定格在绝望的惊惧,发白的死气。

我没办法移开眼睛。

“四姑娘,马车颠,坐着吧。”周顾低低的说。

我没办法动。

眼前一黑,粗砺着茧的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将僵硬的我靠着奶娘坐好。奶娘没

讲话,只是揽着我的肩膀,默默流泪,曹管家压抑声音咳着,频频叹息。

这些天,那种不真实的如梦感渐渐散去,我沈甸甸的碰触了真实。抱着奶娘的胳臂,我像是发疟疾一样开始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对,守城时,我看到许多死人。但这些死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壮烈牺牲的。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宛如泰山之重。我尊敬他们,为他们悲伤,但我不害怕。

但这些死在道旁,受尽凌辱的死者,是不该死的,跟他们没关系的。他们死得一文不值,轻如鸿毛。我害怕,很害怕。。

因为我跟他们一样,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我一直压着不敢去深想,现在突然通通冒出来。兵灾过去了,我才怕到牙齿打颤,不可不谓之后知后觉。

一到庄子,我就病了。说不上是吓病还是累病。周顾说,我是太紧张太劳累,一放松下来身体就来讨债了。

我想应该是精神官能症。就像我前男友说的,我神经长传导慢,失恋没几天就能吃能睡,宛如常人。但养伤却要养很久,时不时发作,动不动就病一场,后劲强烈。

那时他还只是我朋友呢,多中肯。早知道就不要答应当他女朋友,以后失恋可以找他喝酒。

我老忘了,我和他隔得可远,足足五百年…也不对。这是历史的岔路,应该是平行世界,一百个五百年也不会相逢。

躺在屋子里发烧时,我心底就滚着这些胡思乱想。我自己不知道,却会在夜里惊梦,吓坏了小英。

我倒下,整个家业的重担都压在周顾的肩膀上,他却卷了铺盖来我门口守夜。我真觉得很抱歉。

“什么话?”他扯着半个笑脸,“这样好。不然我都怀疑妳是不是女孩儿,让别的男人怎么有脸活?”

“你不也活得好好的?”我嘀咕。

“我不是“别的男人”。”他挑了挑眉。

也是。别的男人怎得这样腹黑?直比深海大章鱼,被称为海怪那种。

这后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看帐,张罗内外。自家事自家知。越养只会越娇气,不如找些事情做做,分分心,转移注意力。在那儿纠结我只会一直想着那些满脸惊惧的死尸。

这招还真的是有效。七年间的努力,一场兵灾就全完了。那些该死的流匪,抢劫一空不算,还放火。本来可以收的庄稼能割的割走,带不走的就烧了。旧宅埋着的金银幸好没被找到,但我名下这么多二租田,就算周顾有本事,帮我把田租讲到一半,大概也去了七八成。

但还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这次我可没嫁妆卖了。

值得安慰的是,稻麦懂得割走,蕃薯芋头却不懂得收。半饥半饱熬到下一季粗粮收成,大约还成。比较烦恼的是种子和屋舍重建。眼见就要冬天了…

虽然烦忧,但我却不再病歪歪的,恶梦也做得少了。真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但就在中秋刚过不久,向来颟顸的朝廷突然动作迅速起来。我突然被主簿大人──升官当县令了,连致仕的黄尚书都重新启用了──紧急请到县城。明明跟他讲,功劳都归他就行了,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心热。

我和周顾都不愿意挂名,他就含糊的把曹家报上去,一道圣旨,突然我家死掉的太爷老爷都封官了,还赏了我百两黄金。

进县城就是为了接旨的。

场面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明朝的男子普遍不高,一百七十上下,官兵高些,也不是太多超过一百八的。但所谓高矮,是相对和陪衬的问题。我一个人杂在这些大男人中间,个个都人高马大起来。

无他,我这可怜的小身板,刚好四尺半,换算起来无条件进位才能进入一百五。

我都十八岁快十九的人,看起来和十三四的小丫头差不多,身材还更太平些。

若不是为了这百两黄金,我才不想来。五斗米我是不肯折腰,但百两黄金是多少五斗米啊!跪一跪还可以勉强。

谁让我得养家活口,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呢?人穷志短啊!

乐得有点晃的把百两黄金捧回来,周顾说别人见钱眼开,我却笑得眼睛都没缝了。

我不理他,“可以找工匠了…干脆盖砖屋好了…不不不,盖碉堡!反正有钱了…”

“百两黄金到顶也就一千两银子,圈村子的一道墙都盖不起呢。”他泼我冷水,“土坯屋就挺好的,寨子的事情慢慢来,有我呢。我会打算。”

我点头,“也是,术业有专攻,孔老夫子还说吾不如老农呢。拜托你了。”

他将我松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薛荔…妳连头都梳不好。”

“小英梳得很好呀。”我微微一闪,“是我的头发太滑,难梳。”

“谁让妳天天洗呢?”他轻笑。

我不服气了,“你不也天天洗?没浴缸就难过了,连头都不给洗,真不用活了…”

“浴缸?”他疑惑的看我。

糟糕。我赶紧含糊过去,“…你听错了,我是说浴、浴桶。”我是有浴桶…“很大很大的浴桶,可以整个人躺进去那种。”我赶紧转移话题,“呃,对,这场兵灾可能会导致粮价上涨,看看要不要外地运进来,还是跟左近的大户买些…”

他深深的瞅我一眼,含笑的跟我商量。我觉得那笑是很温柔,却让我背后一片汗。



虽然我对黄金的喜爱远过于封荫先人,但对曹管家和奶娘来说可大不相同。虽然我一直搞不清楚,似乎曹家算是改换门庭了。

但那关我什么事情?我觉得商家身分方便多了。难道老爷太爷有了虚官衔,我就成了官家小姐?神经。

他们却一副老怀欣慰,得偿夙愿的模样。曹管家还屡屡说,他可以放心去见太爷了。

我真不懂这有什么关系,只能说老人家的逻辑概念很差,不跟他们计较。但我这样的年轻人一放松下来,都不免生场病,何况这样的老人家?尤其今冬特别的冷,饱受兵灾惊吓和逃难折腾的两老,突然都倒下来了。

!

即使做了万般心理准备,我还是突然心底紧得发冷,明明屋子里头两个火盆,炕烧得热烫烫的。

孙大夫快被我搞疯了,成天缠着他问。他不跟我说实话,却跑去跟周顾说。这家还是我当家呢,这算什么?

我很疯的对周顾发了顿脾气,没想到他没回嘴,只是叹了口气。“…冬至前后吧。

该办得事情还是办一办…”

“不准!”我大声哭骂起来,“胡说胡说!才不会!他们才不会撇了我…”

我不肯面对现实,也拒绝相信这对啰哩啰唆的老人家会抛了我。都快满八年了!

不是为了怕他们流落街头,我干嘛这样拼死拼活?连兵灾都熬过来了,怎么可以;这样?不公平!

那阵子我心情很坏,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上午陪奶娘,下午陪曹管家。晚上睡得很差,总是竖着耳朵,怕传来什么坏消息。

吃不下、睡不好,我那该死的精神官能症又趁虚而入,每天起床都眼前发黑,我想是低血压,得垂头坐好久才站得起来。

眼见冬至到了,委靡的两老精神像是好些,可以做起来喝粥了,我才稍微放心些。

心病还得心药医,他们好了,我也没虚得那么厉害,不怎么发烧了。

冬至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两老坚持要到正屋坐。我怕空荡荡的正屋太冷,劝了很久,他们俩明明分别卧病,却同时坚持要去。

我心底隐隐感觉不好,却拗不过老人家的倔脾气。只好多多送上火盆,等我张罗

好了进正厅,脑门嗡的一声。两老坐在下首,却把祠堂太爷和老爷的牌位请在上座。

真想放声大哭,但我不敢哭。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无情的人。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无情来我无义,自然一点负担都没有。我的原生家庭呢,就是这个样子。

但凡别人有情,我就会掏心掏肺,还得骗自己只是等价交换。我不敢承认,死都不敢承认,我一生最渴望的从来不是爱情。我最渴望的是,伤心的时候,有哭着喊爸爸妈妈的权力。我最渴望的不过是,我的爸爸妈妈能爱我。

我没这个福气,也很早就灰心断念。我一直跟自己说,我才不在乎亲情,我是无情的人。

来到这个连电线杆都没有,常常受生命威胁,动不动就可能饿死的时代,我能这么开开心心的活着,乐不思蜀,不怎么想回去…

我不敢承认,不想承认…就是因为有人爱我。我不用想象幸福家庭是怎么样的,我终于知道被溺爱的滋味。

脚步虚软的跨过门坎,我跪在奶娘前面,把脸埋在她的腿上,吞声啜泣着。她无力的轻抚我的头发,“别哭,别哭…四姑娘…”

周顾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快哭脱力了。

曹管家唤了我,又唤周顾,他断断续续的说,我听了好一会儿才让哭糊的脑袋明白,曹管家劝周顾入赘呢。

他们从来没求过我什么。最后想得还是不放心我。能够为他们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件事。

我整个脑袋都昏沉沉的,转一下都痛。我踉跄的直起已经跪麻的腿,向着周顾问,自己的声音却显得很遥远,“周子顾,你愿意娶我吗?若有孩子…第一个孩子,得姓曹。”

他静默了一会儿,“…我愿意。”

后来可能是低血压发作,我昏倒了。

关于那年冬天的记忆,我一直想不太起来。一切都像是罩在云雾里。婚礼办得很仓促,毕竟是在抢时间。洞房花烛夜,我只记得我不断掉泪,没心情圆房,我模模糊糊的不断跟周顾说对不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搂着我,让我哭湿了他整个前襟,哄我睡。

办完喜事不到一个月,就紧接着办丧事。奶娘反而先去了,曹管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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