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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大半天的晁错终于拿定主意,不再犹豫,决定赶在申屠嘉上奏之前,把这个恶心事摆平,不然的话,他认为自己以及自己的宏伟改革计划将被申丞相的奏折击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嘴里默默念叨:“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呀。”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那轮钩月周围被一层云翳所包围,清凉的夜色更浓了。厨子端着菜肴,走进晁错的房间,心疼地说:“晁大人,该吃饭了,为了处理政务,你天天加班,这样下去,身子骨会受不了的。”
“谢谢你的好意,即使这样尽心,仍然有那么多的政务急待本官处理,岂敢懈怠!麻烦你通知驭手,套好车,本官准备连夜进宫。”晁错指着堆积如山的案牍,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坐下来,拿起筷著,扒了几口,放下饭碗,走出门外。
驭手早已套好车,来到门前,看晁错阴沉着脸,知道晁错心中有事,不敢多言。晁错心急火燎地对他说:“进宫。”然后登上车,坐进车厢。驭手一甩响鞭,马车顿时驶出内史府,在大路上嗒嗒嗒奔跑,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灯火通明的长乐宫门前,晁错急急忙忙跳下车,摞下一句“等我一会儿”的话,噔噔噔拾级而上。
把门的侍从一看是左内史大人晁错,不敢阻拦,客客气气放他进去,因为皇帝平时交待他们,只要是晁错大人,随时都可以进宫,面君奏事,因而晁错在宫门前畅通无阻,这个特殊待遇,别的大臣无法享受。
从侍从的口中,晁错得知皇上今夜驾临栗妃的住处。在侍从的引导下,晁错来到栗妃居住的殿门前,刚要进去,便被从里边出来、手里拿着灯笼、正在值夜的郎中令周仁拦住。周仁压低声音,警觉地问道:“谁?”
晁错急忙上前答应:“左内史晁错。”
周仁听声音像晁错,借着月光一看,果然不错,放下心来说:“啊,原来是晁大人,我当是谁呢?晁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跑到后宫有何贵干?”
“我有急事,要亲自面见皇上禀奏。”晁错因为急着要见皇上,说话嗓门难免有些高。
“急事,急事也不行?皇上与栗妃娘娘正在谈笑风生,你进去横插一杠子,岂不大煞风景?”甭看周仁平时蔫儿吧唧,可一旦遇到正事,好不含糊,一口回绝晁错。
晁错一听,心中那个气呀,咕嘟嘟往上涌,但他觉得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便改换一种口气,与周仁套近乎:“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我是和你一起提拔的,还没过几个月呢。”
不料周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客气拒绝他:“晁大人即使给本官套近乎,也不能见皇上。”
晁错一听,心中更加恼火,但他表面上不敢朝周仁发一丝脾气,怕周仁翻脸,让他更难堪,因而原地盘桓,连搓手带跺脚,暗暗生闷气。
第197章 贬谪自在意料中()
公元前156年6月,刘启经过一年多的深思熟虑,终于决定把早年研究刑名之学,自己在太子时期曾竭力辅助自己,而且为人厚道,具有长者风范的张欧擢拔到廷尉的岗位,成为九卿之一,替换原来因为司马门事件而让自己非常难堪和恼火的张释之。
毕竟司马门事件给刘启造成的伤害太大,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忘怀,恨不能把张释之立即罢黜,以泄心中的怨恨。尽管他几次想罢黜张释之,但一旦这个念头抬头,占据上风,张释之为人正直、执法如山、刚正不阿的形象便会浮现于他的脑际,让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恢复理性。他知道,张释之是一代忠臣,自己不能因为个人恩怨而报复忠臣。
就这样,一年多来,刘启一直犹豫不决,陷入深深的自我矛盾漩涡中,最后经过反复权衡,拿定决心,贬谪张释之到淮南国任国相,略施惩戒,放他一马,毕竟皇上也有常人喜怒哀乐的一面。
当常侍春陀来到廷尉府,宣布皇帝的诏书时,张释之的脸色平淡如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好像早预料到这一切,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早有思想准备,预料到这一天肯定要来,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迟一天、早一天而已。
那些长年累月跟随张释之的下属纷纷抱怨:“皇上到底记着司马门事件,没有放过咱的张大人。”
这句话传到张释之的耳朵,张释之不以为然地说:“此事不能单单怪皇上,咱得首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当初自己给皇上稍存体面,让皇上能下来台阶,何至于有今天的尴尬!”
“大人的反思够诚恳了。”
“唉,张释之只不过是堵阳的一个富户,与哥哥张仲生活在一起,靠着家中的资财,捐了一个骑郎,十年默默无闻,得不到提拔与升迁,心灰意懒,准备辞职回家。幸赖袁公推荐,文帝赏识,忝置左右,畀予重任,得以一展胸襟,成为一代中兴名臣,难道心中还有什么不满足吗?”张释之看着一群为他鸣不平的僚属,心中充满感激,但脸色平静,说话坦荡,好像没事人一样。
左右无不叹道:“大人的思想境界真高。”
张释之由衷感叹:“官场时进时退,官职时升时降,不也很正常吗?得一官不足沾沾自喜,失一官也不值得捶胸顿足。诸位的好意本官领了,但请诸位同仁从此不要再议论本官,免得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给本官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请张大人放心,吾等谨言慎语就是,小心隔墙有小人之耳,让他们到皇上那里进谗言。”僚属们唏嘘不已,都说张释之思虑缜密,从容不乱,不愧名臣风度。
三天之后,张欧来了,果然长者风范,圆圆的脸盘,厚厚的嘴唇,慈眉善目,透出一脸忠厚之气,见到张释之,满脸挂着笑意,主动走上前,握手问好:“张大人,张欧这厢有礼。”说罢,双手抱拳,深深一躬,丝毫没有得志便得意忘形的神态。
张释之不敢做大,紧忙还礼:“天下一张是一家,咱们两个姓张的有幸为皇帝当差,而且一前一后主政廷尉府,很有缘啊。”
“两个姓张的一前一后任大汉的廷尉,的确是缘分,让咱们倍加珍惜这份缘分吧。”张欧高兴地说,眼角眉梢都是微笑。
张释之从腰带解下虎头鞶囊,再从虎头鞶囊拿出一枚精致的银印青绶,双手捧给张欧说:“这是廷尉大印,请张欧大人笑纳。”
张欧厚道地说:“这个不慌,张大人不妨多拿几日,把手头的政事处理完毕,再移交不迟。”
“都说张欧是个厚道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对张大人的好心好意,释之心领了,至于印绶吗?张大人尽管接住。理由很简单,朝廷既然已宣布释之为淮南国相,释之当即日动身前往,怎可在廷尉府盘桓?更何况释之平日素无积案,没有什么好处理的。”都说张释之没有私心,此时与张欧交接,简短明了,足见其正直无私。
“难道没有几句体己话要给本官交代吗?”张欧有些惊愕。
张释之一张褐色的脸膛很淡定,浓黑的眉毛高高耸起,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张欧心中一热,觉得张释之真不愧是一代名臣,如果不是因为司马门事件得罪当今皇上,他担任大汉廷尉最合适不过。想到这里,张欧接过廷尉印绶,嘴角颤抖地说:“张大人胸襟坦荡,无私无畏,不仅是张欧学习的榜样,也是所有的朝廷官员学习的榜样。”说罢,再次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过誉。”张释之也双手抱拳,深施一礼。
英雄相遇,惺惺相惜,两人挥手道别。从此,张释之告别这个曾让他为民请命、执法如山的廷尉府,远离朝廷中心。
当张释之带着儿子张挚离开长安时,皇上刘启怀着复杂的心情,站在望楼上,看着他们父子的身影逐渐走远,才无限惋惜地说:“张释之,朕虽然把你贬谪淮南国,但朕心里明白,你并没有错。只是当时你让朕太难堪,朕心里一直很窝火,对你稍事惩戒,等朕将来心里平衡了,再把你召回。朕不是一个昏君,心如明镜,绝不会把刀伸向忠臣。”
常侍春陀立在皇上身后不远的地方,双目注视着皇上的背影,始终缄默不语。作为一个宦官,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皇上决定着大汉朝境内每个官员的荣辱生死,一句话可以让你荣华富贵,一句话可以把你降职、判刑、诛杀和灭绝九族。每当他想到伴君如伴虎这个名词,就不寒而栗,因而平素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噤若寒蝉,不敢跨越雷池半步。正当他的眼神集中在皇上的脊背时,只听皇上用低沉的、喑哑的声音说:“春陀,张释之被贬谪淮南国为国相,外边有何反应?”
春陀低头哈腰说:“陛下,人们都说张释之当初做得太过分,陛下把他贬谪到淮南国为国相,称得上皇恩浩荡,圣眷优渥,张释之如果有头脑的话,应感恩戴德,欣然前往。”
“把张释之从廷尉的位置上拿下来,外放到淮南国为国相,颇有贬谪的意味,朕也有些不忍心。”刘启听了春陀的话,拂着黑黢黢的胡须,客观评价张释之:“尽管他在司马门事件中让朕感到很难堪,但他毕竟是一代名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岂不闻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
春陀看着皇上一张英俊而又威武的脸,心想皇上的内心世界真是丰富多彩,令他难以忖度。皇上看他不语,长叹一声说:“外边都说朕因为司马门事件而贬谪张释之,他们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