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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佗从陆贾手里接过刘恒的书信,展开来,只见刘恒的字迹工整隽秀,柔中带刚,不由赞叹道:“皇上的字写得不错呀。”
陆贾笑吟吟地说:“何止字写得不错呢?大王读了他的书信,不用我介绍,不用我吹捧,自然就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赵佗微微颔首,拿在手里,仔细浏览,小声念道:
朕,高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藩于代。道路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诸吕擅权为变,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时长沙王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之也。朕欲定地犬牙之相制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界长沙者,王之地也,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无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弛谕,告王朕意。
赵佗读完刘恒的回信,轻轻地放在案牍上,紧紧握着陆贾的手,激动地说:“当今皇上真是一位仁君,仁慈宽厚,豁达大度,让孤佩服。”
“当今皇帝仁贤,旷古未有。我来之前,皇上派真定的官吏,给大王修复好被挖掘的祖坟,找到大王兄弟的家人,让他们一个个当了官,同时撤回长沙的驻军。”陆贾把最近发生的变化告诉赵佗,好让他吃一颗定心丸。
在陆贾来之前,赵佗已通过其它途径,获知这一切,此时听了陆贾的介绍,进一步得到证实。他知道,仅凭南越的力量,不足以抗衡汉朝,只有把自己融入强大的汉朝,才能安身立命,才能南北交好,弭兵与民休息。正好汉朝的皇帝派老朋友陆贾来招抚,自己万万不能错失这个良机。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对陆贾说:“老朋友,皇上的心意我领了,今天我就把这个面子给你,决定尊奉皇上的明诏,去掉帝号,永做大汉朝的藩臣,永远为大汉朝戍边。”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赵佗与陆贾共同击掌为约,表示永不反悔。谁曾料想,一个打了几年仗,死了好多人,都没有解决的问题,竟然通过轻松愉快的外交方式得到了解决。
陆贾看时机成熟,指着皇帝的亲笔信,睿智地说:“这是天子的亲笔信,大王既然臣服天朝,见书如见君,应该加敬礼啊。”
“诺。”赵佗欣然接受,把刘恒的亲笔信悬在座上,自己在座前虔诚跪拜,顿首谢罪:“皇帝在上,臣赵佗以前冒犯天威,罪该万死,从今往后,愿世世代代为汉朝守边,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行完大礼,赵佗拉住陆贾的手,笑着说:“老朋友,你看还行吧。”
“行是行,但没有去掉帝号,未免美中不足。”陆贾看着赵佗一张黑脸,敦促他说。
赵佗哈哈一笑,爽快答应,他把起草诏旨的大臣召来,起草一道诏旨:“朕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后,我当去帝制、黄屋、左纛,永做大汉朝的藩属。”然后命令大臣,颁布全国。
陆贾看罢诏书,十分高兴,盛赞赵佗为一代贤王:“大王贤明,去帝号为藩臣,化干戈为玉帛,不仅造福岭南百姓,而且功在朝廷社稷,彪炳史册,名垂青史。”
“功在当今,利在后代,当历史津津乐道今天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会留下浓浓的一笔。”赵佗指着自己的鼻尖,又指指陆贾的鼻尖,笑着预言历史。
至此,陆贾顺利完成自己的使命,他留在赵佗的王宫,逗留好几天。赵佗盛宴款待,与他共叙契阔,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尽的情。
又延捱几天,陆贾觉得该回朝复命,便催促赵佗:“留友千日,终有一别,我非常感谢大王的盛情款待,本来想长住岭南,永远陪大王,怎奈我担负着重大使命,该回去复命了,请大王写一封回复皇上的书信,让我见到皇上好交代。”
“好,孤这就起草,不能让老朋友失望。”赵佗满口答应,回到宫里,亲自缮写一封书信,让陆贾过目,看陆贾没有意见,随手封固。
然后,赵佗取出白璧一双,翠羽千尾,犀十座,紫贝五百,桂壸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作为贡献给皇帝的地方产物,托陆贾带回长安。同时,又赠给陆贾许多值钱的东西,作为赆仪。
又到分手的时候,赵佗率领文武大臣,把陆贾送到三十里外的郊野,他伤感地说:“我们都老了,这次分手之后,天各一方,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再次见面。”
陆贾牵着他的手,好长时间不放开,泪水涟涟,哽咽说:“我会在遥远的地方为大王祝福,祝大王健康长寿,祝大王国泰民安。”
说罢,陆贾登上自己的马车,缓缓地向北方驶去。赵佗抚膺叹息,领着群臣,折身返回。
且说陆贾返回长安,直奔未央宫宣室殿,见到皇帝刘恒和丞相陈平,把出使南越前后经过详细奏明。
刘恒大悦,随手拆开封固的书信,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只见赵佗在信中写道:
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昩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帝幸赐臣玺绶,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赐老夫者甚厚。高后用事,别异华夷,出令曰:毋予南越金鉄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使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罪皆不返。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
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中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蔓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朽,改号,不敢为帝矣。谨昩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这封信语气谦卑,叙事清楚,朴实无华,既陈述了赵佗僭越使用尊号的前后经过,又表达了他归顺大汉的迫切心情,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刘恒读起来很开心,很高兴。
刘恒眼睛里射出两道喜悦的目光,吩咐丞相陈平:“去把灌婴、张苍、吴公几个重臣叫来,朕要亲自为陆大夫把盏敬酒,以庆贺南越归汉。”
第105章 谋臣之死()
长安进入公元前178年10月(此时汉朝日历每年从10月开始,分别为11月,12月,1月,2月),偌大的天宇像被捅破一样,不停地下雨。这雨说大也不大,淅淅沥沥,连绵不断,让人挺闹心的。
在宽大的相府,家人、门卫、奴仆一个个都感到一种异样的紧张,很少有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整座院落的空气仿佛凝固一样,如果不是阴沉沉的天空偶尔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炸雷,滚过相府的屋顶,这座院就是一个阴森森的坟墓。
此时,专任几个月丞相的陈平躺在一张大床上,一张本来丰腴的脸变得蜡黄而又浮肿,一双善于观察形势的眼睛也变得看什么东西都模糊不清,浮着白沫的嘴角流着难闻的哈喇子。
儿子陈贾立在他的身边,端着一碗药汤,愁眉苦脸,看着父亲,轻轻地说:“父亲,喝药吧。”
陈平挣扎着,试图从床上撑起来,但由于身体过度虚弱,已不能再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无奈地说:“儿子啊,爹不中用了。”
陈贾鼻尖一酸,赶紧放下药碗,用力扶起父亲,顺手拿起棉被,塞到他的身后,让他斜倚在棉被上。
看着不能自理、目光呆滞的父亲,陈贾很难把父亲与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联系起来,他拿着羹匙,舀起药汤,凑到自己的嘴边,“呋,呋,呋”轻轻吹着,然后送到父亲的嘴边,喂了几口。等父亲喝完药,他刚想转身,走出去透口气,便被父亲叫住了。
陈平看着他,用微弱的口气对他说:“儿呀,看来为父来日不多了,临走之前,为父想再叮嘱你几句。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爹。”泪水顺着陈贾的眼角、两颊哗哗而下,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父亲一张由于病魔的折磨而变得痛苦不堪的脸,心里像有一把刀搅割,难受到了极点。
陈平吃力地说:“为父平生靠智谋,辅佐汉朝,开国立基,成为功勋,但智谋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阴谋诡计,为道家所禁,幸亏我运气好,计无不中,在乱世全身而终。”说到这里,他连连咳嗽,陈贾赶紧给他揉胸捶背。
须臾,陈平安静下来,接着断断续续地说:“恐后世子孙,未必久安。”
陈贾迷茫地望着父亲,好像听天书似的,站在原地,呆呆地发愣,心说父亲这是怎么了,净说一些似是而非、高深莫测、不吉利的话,让人听起来很费解。陈平看儿子不说话,知道他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图,也难怪,不能指望儿子像自己一样聪明,神机妙算,于是长叹一口气说:“记住,为人宽厚,才能保住父亲给你们挣来的这份家业。”
“儿谨记父言。”陈贾跪在地上,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