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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最后当然不会提到妖精是不是功德圆满,死而无憾,这不过是个乡野怪谈,人们口口相传,图的也不过是猎奇,韩素与薛瑞卓当时少年心性,总是有些奇思怪想,想要体会出自己与世人的不同来,这才能在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里生生看出那许多东西。
不过当时虽然是少年心性,所思所想未免有些乖张可笑,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便是这一个“真”字,若是能够做到,的确可以说得上是纵死也无憾了。
古来便有众多道书,称修仙又名修真,修真修真,何为修真?
岂不闻去伪存真,方是真道?
庄子《南华经》曰:真人行世,入火不热,沉水不溺。
此“真人”指的自然是至真至德之人。
修仙、修道、修真。
“仙”不是目的,“道”不是终点,“真”才是本意!
所谓修行,修持己身,其实修的都是人最初本有的那个“真我”。
只不过人在红尘中沉浮,这个“真我”往往会被太多外物沾惹包裹,使人渐渐不得而见,不得而寻。
倘若“真我”还在,这个“真”又还有什么好求的?
当此时,韩素只觉得全身上下通透无比,便有一股舒畅之气从胸中直散至四肢百骸,至于眼前万千毫针,死亡之险,反倒不是显得那样重要了。
——朝闻道,夕可死矣!
她心中豪情迸发,脸上反而带出了三分微笑。
此时那万千毫针已距她不过方寸。
凡此种种说来话长,实际上却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
韩素终究没有闪避,小老虎更没有留手。片刻已过,她只觉得身上一痛,那万千毫针便终于是密密麻麻、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她周身上下每处血肉——除去避开了韩素头脸,小老虎这一把毫针洒去,是实实足足的有一万三千根,而这一万三千根毫针一根未落,全都扎到了韩素身上!
小老虎欢喜地仰头高吼了一声,一个纵跃便跳到韩素身旁,张开大口便往韩素头上咬去!
它要先将这背叛者的头颅吃掉,再一口一口咬下她全身血肉吃进腹中,这样她就永远永远地属于它了!
冰蛋是它的,冰蛋中孵出的东西也是它的,自然是永远都该属于它,谁也不能改变!
小老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大口,露出了满嘴利牙。
第82章 借道传幽魄(二)()
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间。
红尘万千,天地熔炉,真灵如昧,虽生犹死,真灵不昧,虽死犹生!
——你可以抹杀我的生命,却没有谁可以抹杀我的意志!
剧烈的疼痛中,韩素仿佛听到了大道纶音。
天地之桥轰然洞开,一股浓烈的玄奥之气犹如沸腾的开水从那冥冥中滚滚而来,这一瞬间,韩素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万物初始的母体当中,浓郁的灵气将她包裹,无数玄妙的大道之音在她耳边唱响,身体中的关窍一个接一个地被迅速打开。她忍不住侧耳倾听,细细感受。
然而剧烈的疼痛仍旧存在,韩素整个人都仿佛被剖成了两个部分,意识被剥离在肉身之上,一方面看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吞噬,被消逝,一方面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重组,力量在增长。冥冥中某种玄奥的力量交织出了生死之间的一线规则,韩素心神震动,终有所悟。
仿佛有某个庄严宏大的声音在询问:“生?死?我?他?”
生?什么是生?
死?什么是死?
我?什么是我?
他?什么是他?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者是我,死者亦我。
不论过去,不论未来,“我”即是“我”,本我,真我,无他,无一切所有,唯“我”而已!
小老虎原本正欢快大嚼,下一刻却惊恐地发现,这个被它按在爪下,原本已经失去了头颅的残破身体上,竟不知何时又长出了一颗头颅来!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口鼻,那张一样的脸上竟还露出了与此前一模一样、未变分毫的安详微笑!
小老虎惊恐地张大了嘴,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子在胸腔中左突右冲,被骇得险些就要跳出来了。
它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四肢却忍不住不停颤抖,它简直无法思考,舌头却已经下意识在口腔中舔了一圈——它口中却是干干净净,除了口齿与涎水,旁的什么也没有。
然而它分明记得,自己口腔中刚才还充满了使能够它满足的咀嚼感。
它明明已经咬下了这个东西的头颅!
难道是它记错了?
这怎么可能?
小老虎心中恐慌越来越盛,它连忙松动爪子从韩素身上跃开,只因不能就此舍下这到口的美味,便仍旧谨慎地徘徊在韩素身旁,不愿轻易离去。
因为此前受伤太重,后来又被扑倒压制,所以此刻韩素是歪倒在地上的。小老虎便仔细观察,发现自己虽已将此前射在韩素身上的尾针全数收回,可那些尾针扎在她身上留下的血印子却依旧还是存在的,这证明了它前一部分的记忆至少并没有出错,它既不曾陷入幻境,也没有被迷惑神智。
小老虎稍稍放心了些许,但它仍旧不敢去看韩素的头,只将目光定在她颈部以下,看了又看。然后,它就看到韩素腰下襟口处忽然跳了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跳出来了!
不等脑中仔细思考,小老虎几乎是反射式地一个倒跃,便再也忍耐不住,骇得转身便跑。
它一边亡命奔逃,一边死死咬住牙关,虽然心中已经难过得直想大声嚎哭,可喉咙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眼中更加不敢滴下泪水。它只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流下半滴眼泪,就会被那冰蛋中跳出来的怪物循着声音和气味找来。它最初妄想迫使对方为奴,后来又嘴馋想要将对方吃掉,它连番做下了这样得罪人的事情,倘若被那怪物寻到,还不知会遭到怎样恶毒的整治呢!
这般越逃越远,小老虎却仍不放心,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苦命的幼兽。生下来就自己一个孤零零的上头没有长辈下头没有兄弟姐妹不说,好不容易咂摸到一点天赋神通,捡了只冰蛋回来,一心一意用尽力气将其孵化,最后却孵出一个被咬掉了脑袋仍能再长的怪物,这怪物口说要还命给它,却在被它咬掉脑袋后又再长出了一颗来,它吃了跟没吃一样——欺骗幼兽,简直不要太无耻!
小老虎越想越觉得委屈,最后一路跑一路跑,竟跑到了小岛深处的禁区边缘。它抬头一看,就看到一面耸立的绝壁,顿有一股锋锐巍峨的气势扑面而来。
小老虎顿时又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伸出爪子按住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趴伏到旁边的草丛里。
停在此处虽觉压力甚大,但整座岛上却也只有此处能使它稍微安心。
韩素当然无法料到这小兽内心竟还有这许多曲折,她是在一片滚烫中惊醒过来的。
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硌在她衣襟里,烫得她一个激灵,竟是硬生生从那玄之又玄的妙境中跌落了出来。就在她从那妙境中跌出来的一瞬间,她耳边的那些大道之音便也随之迅速远去了。那一瞬间,她是失落的,但这失落也仅仅维持了一瞬间。韩素迅速清醒了过来,机缘既已去,自然也不可太多强求。
她下意识便撑地起身,移目寻找小老虎,入目间却不见那小兽踪影,她又摸出腰间那滚烫之物,低头一看,原来却是随珠在发烫!
如此数月曲折,韩素经历之奇之险,简直是穷尽人所想象,她身上的衣物早便在这过程中变得破烂不堪,她随身的佩剑也已经丢失,倒是这随珠小小的一颗竟还能随在她身上不曾遗落,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韩素将随珠托在掌中,心念一动便引出一股真气注入随珠,当即便与大千世界另一头——身在仙界的方寻建立了联系。
“素娘?”方寻的声音几乎是惊讶的,“原来你还在!”
短短五字已是透露了太多,韩素恍惚片刻,道:“方郎君多次寻我皆不在么?”
“是,我以为你……”方寻顿了顿,声音中便多了一些赧然,“你……如今可还安好?”
他问得虽然十分委婉,可言语中的关切之意却并不能完全掩盖,在数度曲折之后听到这样简单的一句问话,韩素心头不由得便生起了一丝朴素的暖意,竟使人觉得十分舒适。
韩素道:“我虽经历了一些异事,但如今诸般皆好,倒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有这样一头小兽,它形似老虎,身披金色毛发,初时尾部细长,尾尖上有细长红色,能发出火焰……”
她细细描述了一遍小老虎的外形和能力,着重说了下它后来背生双翅,又说到它灵智极高,犹豫了一下,韩素还是继续说道:“它原本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却不能如它所愿做它奴仆,便同它说,我性命在此,任由它取。它先用右爪撕裂我右肩以作试探,后来甩出尾尖长毛化作毫针刺我,将我制住后,它便从我头上吃起……”
“它吃你!”方寻惊道,“它可吃到了?”
惊问之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它定然是没有吃到的。”
韩素却道:“不……也许,它的确是吃到了的。但我如今又好端端地活在此处,因而也许还是没有吃到罢。”说到后来,韩素自己反而不能确定了。她略过此事,只问道:“这小兽大致是如此模样性情,方郎君见识远胜于我,可知此乃何物?”
其实韩素已经觉得自己是在冥冥之中领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