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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宿命,好像是注定了要让一个诗人亡一次国,然后他才会写出分量那么重的几个句子出来。就是如果不是遭遇这么大的一个事件,李后主的生命情调不会从早期的有点轻浮、有点淫乐的东西转到那么深沉。真的就是一个大的亡国,忽然让这个聪明绝顶的人领悟到繁华到幻灭。所以我们读到《虞美人》,读到《浪淘沙》,读到他这些后期的作品的时候,忽然带动了一个很不同的生命经验。有时候非常矛盾的一件事情是说,这个所谓的宿命这个事情,是不是一个亡国在等着李后主,是不是一个亡国在等着宋徽宗,为什么宋徽宗的书法写出这么华丽而感伤的瘦金体出来,是不是里面有一种不可逃避的命运的赎罪感,这些都是非常难以解释的现象。我们就不能了解,宋徽宗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书法,因为在整个历史上,没有人写出这种锋芒毕露的书法,可是他真的是用这样的字面对了亡国的命运。这种在亡国之后产生出来的创造力,其实是值得我们重视的。
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同意,如果李后主没有经历亡国,不会有后期的这些作品,说不定他继续写他的靡靡之音,可那样他在文学上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了。所以,好像真的是亡国换来了历史上的几首千古绝唱,而这样的东西对整个宋朝文化又发生了那么大的影响。大概宋太宗都没有想到,他抓来了一个人,会对他的朝代的文学发生这么大的影响。宋太宗是关心政治的人,是个手段残酷毒辣、心机重重的人物。我们讲的“烛影摇红”是在讲宋太宗,他觉得那个哥哥老活着,老活着,不死掉,然后大家在外面看到“烛影摇红”,然后看到有人掐死了皇帝。继位的宋太宗,这个赵光义是这样登到帝位的,所以他在政治上是特别特别阴狠的一个角色,可是刚好对比着李后主那种天真烂漫,完全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样的人物,我想这里面就可以看到文学的成就跟政治的成就的两极性。李后主哪怕只要有一点点,甚至万分之一类似宋太宗的心机,他也写不出那样的词。正是由于他的一派天真,他才会那样写,他才不会想到“故国”两个字最后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他是完全不懂政治的一个人。
李后主应该是最喜欢流行歌曲的一个诗人
我们先来看李后主的《乌夜啼》,也有叫做《相见欢》的。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乌夜啼》)
大家在阅读李后主这些脍炙人口的句子的时候,我想我没有必要一个字一个字解释,因为大家都非常熟悉了,像“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到今天它好像变成了我们自己的感受。像“剪不断,理还乱”,你在写信、写日记时可能都用过,也许在你不知道李后主这个名字之前就用过。我记得自己小学五六年级就开始“剪不断,理还乱”了,写毕业纪念册的时候也在写这个句子,所以李后主的影响力是很惊人的。
不过大家也会发现,李后主的文学成就其实来自于民间,我说民间是说他早期的生活并不是一个文人,也不是一个诗人,他反而是在流行歌曲里出来的,“剪不断,理还乱”是非常类似流行歌曲的感情,你会发现后来包括像苏东坡这些人,都不会写这样的句子,因为这种东西很女性化,好像是女性在刺绣的时候一堆东西解不开来,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的那个感觉,而这种感觉常常不是文人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李后主应该是最喜欢流行歌曲的一个诗人。我们今天如果常常去卡拉OK唱歌,你会发现那些流行歌曲跟我们读过的许多文学名著的来源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如果整天唱卡拉OK,他去写诗的话,他的文字跟在中文系出来的人,绝对不一样。因为他们的渊源是不同的。比如说我们在江蕙的《酒后的心声》里面,会感觉到一种民间的酒家喝酒悲夜的情感,那个东西是你在书房里想象不到的。
我常常觉得,要了解李后主,恐怕要了解他前半生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在花天酒地当中,他跟那些女性的厮混——对不起,我用到了这么粗俗的字眼——厮混。可正是这种厮混,他才会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像我们在前面说的,是非常女性化的感情。我相信男性都不太容易懂得“剪不断,理还乱”,它就是纠缠,是在做女红的时候发生出来的生活体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其实非常浅白,就是离别的哀愁,就是一种滋味,可是这个滋味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我们看李后主用到了“滋味”,很味觉的东西,可是大家有没有发现,流行歌曲里这种感觉很多呀,就是心头呀,或者滋味呀,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诗里面很少用到这种语言?也就是说,词的语言更接近民间了,当然这跟李后主了解民间最底层的文化有关,讲得更白一点,就是歌妓的文化,那些歌是歌妓唱的东西,不是士大夫的,当时士大夫阶层恐怕对这种东西很不屑为之,可是李后主他的天真个性里有这个部分。我都是皇帝了,你敢说我低俗吗?他反而敢去玩。
不知道大家在读这首《乌夜啼》的时候,会不会联想到我们今天听邓丽君唱它的感觉,你会觉得邓丽君唱得很对,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感觉。这首词直到今天跟民间的流行歌曲还可以在一起。像“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各位看,这四句完全可以变成流行歌曲,完全是流行歌曲的形式。所以在情感的传达上,词是比较倾向于跟通俗文化接触在一起的。通俗文化的出现有它重大的意义,因为文学艺术的形式,已经艰难到远离了通俗。虽然有时候我们在文学形式上说通俗不好,可是有时候通俗是好的,通俗不好是说它可能太过于模仿,或者人云亦云,这个通俗是不好的。可是在美学上,当我们说一个文学创作在形式上越来越难突破,越来越跟民间脱节的时候,这个时候通俗的意义就是回到世俗,俗世文学自有它的一种活泼和力量。
词在宋代就是流行歌曲
我自己一直有蛮深的感慨,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今天台湾所谓的现代诗跟流行歌曲之间的断裂非常严重?今天会去读现代诗的人,跟听流行歌曲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有一段时间大家希望把它们拉在一起,比如有人想要把余光中的诗用吉他伴奏来唱一唱,让它可以流行。可是大家会感觉到,它毕竟没有真正流行过,比起今天在商业排行榜里销售到几十万张、上百万张的伍佰或者张惠妹的歌,毕竟还是不同。所以这里面我们该会发现说上面的这个士大夫阶层,所谓的今天的诗的创作者,能不能关心到民间的流行形式,而同时民间的流行形式,有没有机会去看一下上面在做什么,我想这个话题就是我们谈五代词的变革的时候,应该需要关注的问题。因为五代词刚好是这两个东西的连接,因为在唐诗的黄金时代之后,你要写诗超过李白、杜甫,想都不必想了。所以他要另辟蹊径,另辟一条新路出来,反而走到了通俗的这个世界上去,把通俗重新开创出新经验。当时有一批傻傻的人,还在那边继续模仿唐诗的,全部都完了,全部都毁了。反而走到流行歌曲的这批人出现了新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今天讲的五代词的变革的意义,就是词根本就是流行歌曲。
由于是流行歌曲,所以它们有点调皮,有点不按常理出牌,整天混在酒家歌妓里面去唱歌的这些人,结果变成新的文学创作者,从他们开始走出了一条新的路。所以我想这样大家也许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今天读到“林花谢了春红”这样的句子,我们会隐约感觉跟唐诗不一样。“太匆匆”,就是一个很直接的民间感情,就是觉得好快啊,时间这么快过去。所以你会发现,把这些东西变成歌,变成现代的流行歌曲非常容易,因为它本来就是歌。我们现在读的《虞美人》、《乌夜啼》都不是文学的名字,是音乐的名字,等于现在我们讲的“降G大调”之类的意思,升调、降调的意思。《乌夜啼》、《满江红》、《虞美人》都是词牌,每一首词里有一个音乐的调性在里面。《乌夜啼》通常是比较悲哀的调子,就像我们今天把《雨夜花》这个调子拿来填词,你大概很难填成悲壮的感觉。《满江红》是壮大的感觉,所以《满江红》它一定是中东韵,是那种洪亮浑厚的声音的感觉。我们看到的词牌,是它音乐的调性,所以你可以看到两首《乌夜啼》,说明《乌夜啼》并不是诗的名字,不是文学的名字,它是音乐的名字,诗人只是按照这个音乐把词填进去。
非常遗憾的是,经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词大部分都不知道怎么唱了,我只听过有一首在广东被整理出来,现在在广东用粤语唱,叫《长亭怨慢》,就是姜夔的《长亭怨慢》,南宋的词,它还有古谱。可我也不确定它是不是完全是古谱,还是中间也经过部分的修改。所以这是非常奇特的一个现象,就是文学留下来的东西比较稳定,音乐很容易流失,非常容易流失。所以作为词来讲,它应该有一部分是音乐史关心的,有一部分是文学史关心的。可是音乐史的部分能够找到的可唱的已经非常少,而属于文学的全部都还在。所以我们今天读到的《虞美人》、《乌夜啼》,都是文学的部分,至于音乐的部分,我们已经遗失掉了。
今天还在用“车水马龙”
下面大家看一下李后主的《望江南》、《望江梅》和《清平乐》。这几首词也有不同的音乐形式,比如有人叫做“小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