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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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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蝉忍住惊悸,将染血的衾被褥子全部收起,那股带着腥味的血气渐渐从房中消散。她有诸多后续事务需要打理,看到床上孱弱的人影,只好哀求怀因再留一阵。等她走后,房中归于寂静。
怀因正襟危坐,双目微阖,脸上平静的如同这个夜色。可房里是这样的安静,子虞呜咽的哭声显得异常分明,一声声落在耳里,如同重锤。怀因无法视而不见,走到床前。她眉头拧成一团,在梦魇中啜泣。他垂头去听,她一时呼兄长,一时呼睿定,几声之后又痛苦地喊娘亲。
怀因听地心中一疼,为子虞拉拢锦被,这才见到她一双手揪住被褥。他定定地看了许久,才伸手要将她的手解开。她嘶哑地哀哭:“别丢下我……”怀因一怔,托着她的手不敢动弹,心里沉沉浮浮地不知在想什么。她又哭泣一声,他心头怵惕,想转身离开,却好像被黑夜中一种无名地力量给擒住了,半步都难以挪动。
子虞蜷起身体,泪水仿佛不会枯竭地渗落:“……别丢下我。”身边突然有人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会。”她昏沉中没有听清,囔囔低语了几句。怀因一凛,额上的汗水滴落,心沉沉的好像被静夜压地喘不过气,刚才无意识地答了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脸色在黑暗中阴晴不定地辗转,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存地说了一句:“不会,不会丢下你。”
子虞经此一历,气血两亏,缱绻塌前十余日才略见起色。别的宫人不知究竟,只道侧妃来了一次就将王妃气地病倒,都暗自对侧妃手段心惊不已,等子虞能起身离床,初雪已经降临。
院子里草木尽数枯萎,宫女们从回廊走过,视线再无遮挡,这让她们的脚步迟缓,心生惆怅,到了这时,她们眺望皇城的举动越来越少,怕看多一次,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宫人们在私下的抱怨开始增多,他们在府中目睹了晋王与王妃的恩爱,以为这次不过是场小风波,原本设想,晋王会在冬季来临前接走王妃。谁知远方而来的寒风凛冽如刀,很快击垮了他们的愿望。
晋王府丝毫没有动静,虽然每月都有照例送来时鲜和补给,但是随队来的管事脸色越来越差,显示着情况正急剧往更坏的地步发展。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雪天,管事带来了一个消息:因晋王无嗣,王妃又有心向佛,宫中令子虞出家为尼,待来年春,迁往妙应寺,帝后另择良家为晋王妃。
宫人们都被这一噩耗惊住了。妙应寺离东明寺不远,就在后山脚下,换朝时无所出的妃子都按例在此出家,虽然与东明寺相隔不远,但规模大小不可同日而语,冷清却更甚之。
东明寺修行不过一时,入妙应寺就是一世,再无出头之日。
宫人们终于明白子虞成了废妃,被命运之神彻底抛弃,她们相对垂泪,不再避忌。连老城稳重的秀蝉乍闻消息,也花容失色,戚然垂泪。
她向子虞请罪道:“都是奴婢失策,若不是向问相府,而是直接通知王府,以王爷的性情,今日的情况必不会如此。”
子虞看着她,脸上没有半丝慌张和失望,平静的面容仿佛还如在王府中一般,对众宫女道:“眼泪不会让我们回到皇城——不要流在这无用的地方。”
宫女们见她言语声音清婉,却有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雍容镇定,都不敢提及旧事,只在惶然不安中,眼看着苍寒的雪色笼罩山头。
 
第二十七章 琵琶
   康定元年实在不是一个好年景,眼看这一年就要到底,忽然又从南国传来恶讯:腊月初二,南帝暴毙。关于暴毙的说法也是多种多样,摆在明面上的说法是南帝突生急病,药石无用。可从探子传来的消息,隐讳地指出别有内情。
北国君臣乍闻此讯还来不及做出深思,后续的事件又接踵而来。南帝骤然而崩,没有遗旨,那一夜急召众皇子入宫,其内中详情外人不得而知。第二日,皇二子,四子,七子匆匆离京,太子当夜令禁军入城,把其余皇室重亲都留在了京都。逃离的三位皇子到了封地后很快就高举义旗,称太子弑君篡位。若在平日,这样的传闻不会有人理会,可联想到两个月前曾有太子戏宫妃的传闻,后来南帝对太子态度冷淡,诸多不满。在这敏感的时期,南帝骤崩,太子的处境顿时微妙起来。三位皇子的举动,让南帝的兄弟都开始蠢蠢欲动。太子初坐帝位,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必须先要平叛。
腊月十四,南国的太平日子在一夕之间崩离。
远在千里之外的动乱很快就影响到北国的朝政——南国二皇子派来了使臣。朝臣对于这位南国皇子的记忆,还停留在猎场刺杀那桩案子上,当时二皇子在重重包围中逃逸出去,让众臣都觉得不可思议。
使臣来到北国,先是秘密叩见皇帝,将猎场之事解释清楚,后来又拜见了欣妃。
大臣们都知道,这位皇子摆出如此的低姿态,目的只能是借兵。
为此,朝中因政见不同分为两派,其中主战呼声最高的就是延平郡王,皇后的亲兄:赵琛。
这些朝政在皇城涌起风浪,但东明寺中却一无所知。冬雪夹着雨水而至,几日不见阳光,簌簌的落了几日,院子里,楼阁上都换上玉屑琼衣。初晴的那日,子虞披上黑狐裘衣,抛开众人,寻雪色而去。
天清气朗,越发显得天地如初开一般颜色,朱梁碧瓦都不见了,只见银装素裹,似白玉砌成一片。子虞深深呼吸,冷冽的气息让她为之一畅,摆脱连日的沉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发现地方狭小,无处可去,她满腹心事,又不愿回去沉着脸面对宫人的哀戚,想了又想,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北苑种着两株上好的梅花,花期中开得正盛,子虞赏了一会儿花,正出神间,院里传来拨弦的声音,须臾,熟悉的琵琶声从院内飘荡出来,曲折动人,婉转如诉。
子虞推门进去,一个妇人坐在梅花树下,怀抱琵琶,正专心弹奏。她面容普通,目光平静,对来人视而不见,灵巧的双手无一丝凝滞。她的举止气度都让子虞感到一种熟悉,很快就判断出:这是一个宫人。
曲调最后以一阵玉珠落盘结尾。子虞赞道:“真是好曲。”旋即发现自己失言,这是一个哑妇。
谁知妇人颔首,微笑道:“只有失意的人,才能听出曲子的好。”
子虞微讶,细细审视她一番,半晌过后,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无关紧要,”妇人淡然道,“娘娘想知道的,只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正如子虞判断出她的身份,她也一眼就猜测出子虞的来处。
子虞坦然点头,妇人道:“我得罪了贵人,所以被赶到这里,时间一久,就被别人忘记了。”
她轻描淡写,子虞却觉得别有内情,看待她的目光越发慎重,正想找个告辞的理由,妇人说道:“娘娘害怕什么,莫非怕受我牵连。可娘娘如今的模样,与我有什么两样,还怕什么呢。”
子虞蹙起眉,冷冷扫了她一眼:“言多必失的道理你应该明白,既是躲避贵人,就不该失言惹出祸患。”
妇人轻轻摇头:“我知道娘娘失意到此的原因了——太过谨小慎微,反而失去了进取的魄力。”
子虞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出的烦躁,又对妇人的眼力感到吃惊,说道:“我也知道了你被赶的原因——宫人若是太过聪明不懂收敛,难免会受人排挤。”
妇人拢了拢鬓发,叹息道:“说的不错。若是当年我能做得不露痕迹,今日未必到此地步。”
子虞深深注视她:“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第二次问,妇人也不再故弄玄虚,起身一拜道:“妾姓吴,名元菲。原是宣郡王赵府的西席。”
子虞想了又想,始终想不起宣郡王是何人,复又联想到赵姓,朝中赵姓官员不多,若是最显赫的……她骇然一惊:“宣郡王?难道是皇后的父亲宣王?”
妇人一愣,眼中片刻迷离:“原来她已做了皇后,难怪能从郡王进为王了。”
子虞已从惊诧中恢复平静:“既是西席,该受礼遇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妇人道:“妾得罪的就是赵府的千金,应该说是今日的皇后——赵珏。”
子虞瞠目看着她:“你教授她什么?”
妇人从容不迫地一笑:“后宫之道。”
在子虞不足二十年的人生中,见过形形□的人,其中多的是天潢贵胄,簪缨之族,有的让她敬畏,有的让她厌恶,可是仅靠一句话,就让她产生浓浓好奇的,眼前却是第一个。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在考虑这番交浅言深的后果。
吴元菲也在打量她,察觉到她的沉默后,仿佛顷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顾虑,说道:“妾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娘娘大概不明白二十年的含义。再坚强的信念和意志,也会在漫长的枯寂中软弱。这个院子并无他人,如果再不说些有趣的话题,妾怕以后会忘记说话的能力。”
这话题称不上有趣,却让子虞异常的好奇,她问道:“宫廷起起伏伏,从来不会固定属于一家,难道这其中还有学问?”
吴元菲道:“娘娘一定听过熟能生巧的典故。一个没有学识的卖油郎,尚且能从最简单的劳作中悟出至理,一群才智过人,胸藏锦计的人汇聚在宫廷,其中相处之道,又怎么能不称之为学问呢?”
子虞浅浅笑了笑,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又问:“你既是皇后的老师,可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元菲眼睛一亮,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可很快就敛去,低头沉思起来。
“妾教导了她八年,换来的是二十年的幽禁。”她道,“到如今,都不敢自夸说能有多了解她,妾能说的,不过是所知的八年,她是什么样的人,娘娘不妨自己判断。”
子虞点点头。
她低下头去,开始了回忆:“妾初到赵府的时候,是受惠顺长公主的邀请,她的两个女儿,分别叫珏和瑶,都有入主宫廷的希望,从她们七岁时,妾就开始教导她们。平心而论,两个女孩之中,瑶的容貌品性,都胜出一筹,不仅是妾,府中其他人也都更偏爱她一些。等到她们两个都到了十三岁,事情几乎已成了定局。当年先帝多次用兵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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