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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顷刻间沉寂如水,所有人站起身敛衽行礼。
子虞听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落落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分明,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慢节奏,在殿前停顿住。
“我和皇妹来瞧瞧,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子虞抬眼看去,灯光幽暗,奇异地在二皇子和华欣公主的身上罩上一层纱似的,让人瞧不清楚。
众人重又回席,宫人已在主位添了两副碗筷。华欣公主款步上前,众人这才一睹传说中的绝色佳人。灯光下她面如美玉,待仔细望去,众人心中俱是一震,难以用言语描绘的姿容,清丽难言,直晃晃地叫人眼前一亮。
华欣公主一扫众人,抿唇笑道:“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热闹非凡,就想和皇兄进来瞧瞧,倒让大家拘谨了。”
瑶姬一晚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说道:“本来也要将这几个丫头交给公主,她们都是机灵聪明的人,以后会成为公主的得力臂助。”
公主蹙起眉,很快又舒展开:“我早就想来看看几位姐妹了,可礼官总说不到时候。今天可总算碰上了。”
众人见她言笑宴宴平易近人,很快就抛开了拘束。
华欣公主久居深宫,且甚得皇帝宠爱,身旁的宫人哪敢同她说一两句闲话。而此刻席间皆是同龄少女,其中几位本就要随她同去北国,言语间也就少了些忌讳,几个少女说起宫内宫外的闲话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倒把二皇子晾在一旁。
他也不在意,让宫人满上酒,慢慢喝了两杯,入喉时如淡蜜,后劲却不小,从胃渐渐涌上一股暖意。他半眯着眼,宫人挑亮了几盏灯,殿内顿时明亮如白昼。华欣同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说着民间趣事,脸上绽着笑容。坐在西侧的子虞和文嫣低声议论着什么,半垂着脸,下颌线条极美,仿佛工笔绘出。
二皇子粗粗瞥了一眼,竟移不开视线。风吹过,灯影摇曳,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摇摆起来。
子虞感觉到身旁专注的视线,飞快地转头,同二皇子的目光一撞,轻轻移开,二皇子笑了笑,云淡风清,依旧不失风雅。
华欣公主此时正和穆雪绛萼说到了七夕放河灯的习俗,大为惊叹。今岁的七夕已在半月之前过了,宫中常例是摆上酒宴,让宫中女眷欢庆一番。华欣十余年来,从未听过河灯一说,侧过脸,见到子虞似有触动,不由问道:“子虞,听说民间女子在七夕时要放河灯,是不是?”
“是的,公主,”子虞想了想,道,“七夕郊外放河灯是民间的习俗,女儿家在这天许了愿,放进河灯里,织女娘娘如果看到了,愿望就能实现。”
华欣公主抚掌道:“有趣!”她在开春时已经行了及笄礼,比起子虞她们年长一岁,心性却如孩子一般纯真烂漫。
绛萼和穆雪也一脸向往。半个月前,她们正随瑶姬学习北国典仪,错过了七夕,此刻提起不免引以为憾。转念又想到,明年的七夕怕已是身在北国,哪还有眼前这般快活和自由。
众女都想到了一处,脸上都显得有些郁郁。
华欣公主对身旁的宫人吩咐:“快去准备几盏河灯。”转头又对众人道,“我们今日许了愿,也去放河灯,或许织女娘娘也能看到。”众女都称好。
宫人们可都愁坏了,这个时候哪里去弄河灯。可自华欣公主远嫁北国之事定了下来,皇帝陛下对她百依百顺,凡有所求没有不应的,宫人们更是不敢逆她的意。
皇宫自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处。不过一盏茶的时候,宫人们已取来了几盏精巧的河灯。纸肉竹骨,朵朵如莲花。
华欣公主爱不释手,将河灯取在手上赏玩许久。这才带了众人绕过重重宫门,来到广寿宫后的锦湖。夏末时节,湖上绿叶田田,千朵碧荷盛放,月色下亭亭如玉,依旧明丽非常。锦湖引的是活水,从廊间小渠流向宫外。
众女各自拿了河灯站在水亭旁,十几个灯笼将水亭照地通亮,湖水粼粼如碎月万点。穆雪突然噗嗤一声笑,惹地亭内众皆侧目。原来她偷偷瞧了绛萼河灯中的纸条。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穆雪直笑,耳下的明珠贴着脸颊轻晃,“七夕时这愿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怕织女娘娘顾不上来。”
众人听到了绛萼的愿望,都笑了出来。绛萼面上如火烧了般,一把夺过穆雪的河灯,取出字条,穆雪反应不及,她已念了出来:“愿嫁北国副使。”这下又换穆雪满面通红。
众女笑地打跌。子虞笑罢,见华欣公主愣愣看着湖面出神,轻声问道:“公主是在为许愿为难?”
“没什么可为难的,”华欣嫣然一笑道,“愿北国皇帝比父皇更英明神武,是真正的天下强者。”
子虞暗暗心惊,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柔弱的公主居然会有这样一个愿望。
文嫣在无人注意时拉住子虞的衣袖:“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子虞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希望总有一日回来,与你团聚。”她自己也知道,这愿望终究难了些,怕就是织女娘娘见到也实现不了。
“我猜就是这。”文嫣道,脸上异乎寻常地平静如水。
子虞瞧见她的脸色,眉挑起,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文嫣神秘地凑到她的耳旁,悄声说:“愿我和姐姐,有朝一日权倾天下!”
惶然间睁大眼,子虞大惊,旁人已经注意到姐妹俩的异样,把目光投了过来。子虞一一回以微笑,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复平静。
河灯放入湖中,顺着廊间渠道缓缓漂远,仿如几点星火远去,就在众人注目下,其中一朵火莲忽然左右晃动,呼地一下子熄灭了。
众人皆叹息,又暗暗猜测会是谁的河灯。
多年后想起这一幕,子虞才知道那盏河灯属于自己。
因为,除了她,所有的人都已愿望成真!
第六章 元宵
到了正月里,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绵绵密密,在琉璃瓦上厚厚地结了一层,像是裹上了银装。
穆雪忽然转过身,欢喜道:“你瞧院里那几株梅花是不是开了?”
子虞方才已觉得幽香入怀,此刻听她一提,只觉得香气夹着寒冽的晚风扑面而来,馥郁沁骨。穆雪提着手中的灯笼往院里的梅树照去,子虞走上前看,树桠上覆着皑皑白雪,灯火辉映下,满树如开雪花,晶莹如玉,真如仙宫的玉树琼花一般。
穆雪上前折花,手才碰到横生的树枝就轻呼:“哎,冻死我了。”
子虞忍不住笑出声:“寒天腊月,哪有你这样折花的。”她掏出一块帕子,盖在树枝上,轻轻一折,那一枝梅花就合着帕子到了手中。
穆雪见了,不由叹息:“以往也总有人夸我伶俐,怎么到了你和绛萼的面前,我就变笨了?”
子虞抿唇笑道:“你这话要说给绛萼听,她准高兴。”
自放河灯那日绛萼与穆雪互揭心愿,两人就像是针尖对上了麦芒,平日里为些小事都要争上两句。穆雪撇撇嘴:“我才不会说给她听,”末了又补上一句,“那还不给她乐死。”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到广寿宫。她们自中秋之后就搬到了广寿宫,陪侍在华欣公主身旁。
才进宫门,候门的内侍已经看见了,笑着上前接过穆雪手上的灯笼和子虞手中的伞。
掀起门帘,子虞与穆雪走进内殿。镏金鹤嘴炉里炭火正旺,融融暖气四散,仿佛置身春日下一般。殿中没有熏香,俩人方进殿,华欣公主就抬起头:“好香,是哪里的梅花开了?”
子虞将袖子里的花枝拿出来,说道:“是宫前的那几株开花了。”
绛萼道:“我还当那几株不会开花呢。”穆雪道:“你当它不开,它可开得美呢,比宫里哪处都美。”绛萼轻横了她一眼:“宫里哪处你都去过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竟又要争论一番,华欣公主忙打断:“子虞,穆雪,皇后那边怎么说?”
子虞要了摇头:“看来不成,皇后娘娘说公主你就要远嫁北国了,千金之体怎可犯险。”
华欣公主蹙起眉,笑容里有一丝冷冷的:“她当然盼望我嫁地远远的。”
子虞,绛萼,穆雪三人面面相觑,神色间都有一些黯然。南国战败,割让两城,华欣公主二月就要远嫁北国。她们也将作为陪嫁女官一同前去。这些天,大家都感到一种日子临近的焦虑。三日后就是元宵佳节,华欣公主听说民间有灯会,自然就想要出宫见识。自决定公主远嫁后,皇上对公主所求无有不应,唯独对这件事一直不松口。华欣公主没法了,就想去同皇后说,可惜皇后毕竟不是公主的生母。
“公主,我们在宫里玩也挺好的,让司库多准备些花灯,我们都挂到广寿宫的院子里去。”穆雪见华欣不快,笑着开解。
子虞将花□玉壶春瓶里,回头道:“院子里的花开地正好,挂上花灯一定好看。”
穆雪也道:“宫外人多杂乱,公主见了准心烦。”
华欣脸色稍霁,听到最后一句,噗哧笑出声:“不去就不去了,你们哪来这么多话。”
子虞三人听到她这样说,定下心来。
元宵这日,天色如浓墨欲泼,月亮似斗大的明珠悬空而挂,光华清冷,如玉泽一般。宫中借了月色,宫阁水榭仿佛玲珑宝箱里的水晶,隐隐透着银光。
子虞提着灯来到兴德宫,宫门口高挂着五彩宫灯,殿前只有几个宫女闲坐嬉闹,比平日还清冷,她一打听,才知道昭仪瑶姬带着文嫣去了福阳宫的元宵家宴。等了半个多时辰依然不见她们回来,她轻叹,知道在南国的这最后一个元宵终是无法与妹妹一起度过。
提着琉璃宫灯从花园穿过,顺着僻静的长道回广寿宫。她走地慢,手上一团晕黄的光照着脚前方寸大的地方,长道漫漫,黑沉沉地望不到底,她恍惚觉得这路怎么也走不完,又只能提着微小的光芒走下去。
广寿宫前华灯结彩,子虞踏进宫中,却是一片漆黑。今日是元宵宴,想来是华欣公主将宫娥们都带走了。
她点了灯,幽幽地在殿内燃起,又拿了烛剪,把灯芯剪亮。灯火骤然光明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子虞一惊,手上的银烛剪“啪”地砸在地上。她顾不上捡,转过身,窗前坐着一个人,紫缎黄花的衣裙,朵朵花儿在光影里仿佛正在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