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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赌气地把那根蜡烛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生气地冲进房间里,为这种待遇感到又委屈又难过。从小到大我永远拥有比同龄人多得多的玩具和宠爱,在那一刻,我对这种突然的落差感到了极致的难以接受,于是在书桌前大声地哭了起来。
房外的妈妈用一种无奈而又悲戚的声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至于那声叹息里究竟夹杂了多少情绪,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妈妈郑重地宣告她和爸爸婚姻破裂时,我才陡然明白过来。
那真的是一夜之间便长大。
我深刻记得自己最痛苦的一次成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即使在爸爸生病之后,生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健壮的爸爸再也没能站起来陪我玩各种游戏,用双手把我举得很高,带着我跳一格一格地房子,在一望无际的草场上放飞风筝……我仍旧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痛苦征程,从出发的时刻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到精疲力竭为止,而累得倒下的地方才是结束。
我想我在那一瞬间,知道了妈妈的意思。
是的,抛弃,她抛弃了爸爸,她抛弃了已经把我们的生活逼向绝境的爸爸,这一两年来她独自承担这些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压力,尤其来自陈家的质疑和劝说,她终于支撑不住。离开爸爸,她可以立刻拥有曾经那般美满的生活,她要丢掉这个傀儡。
那一段日子,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于各种纠缠不清的分配里,舅舅和舅妈几乎天天都要往我的家里跑,他们在客厅里苦口婆心地劝着妈妈,而我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画画,似乎这样就能够从那个嘈杂的世界里逃离出来。
有一天,舅舅照例来我的家里找妈妈谈手续的事情,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正在为这一次考试失利的成绩发愁。偏偏那天妈妈当着舅舅的面看到了我惨烈的成绩单,她一瞬间崩溃了,她说:“余染,你能不能为妈妈想一想,你知不知道,妈妈已经为你操够了心。”
我从没有想到过这种桥段有朝一日也会在我的身上上演,我记得无数次的家长会时,爸爸背着我趾高气扬地走进教室,有许多的家长就是用这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教训自己的孩子。那一刻,我惊慌失措,面对妈妈的质疑全身发起抖来,从没有,从来没有哪一次,我会成为一个让身边人失望的人,这种不认可的目光把我一瞬间击溃了,我才发现我已经依赖赞扬和认可这么深。
从那以后我愈发无法云淡风轻地生活,身侧总是会有些议论纷纷,她们说:“那个余染哦,以前多风光啊,听说现在穷得要命,爸爸也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呢,让她大小姐惯了,现在摔下来了吧。”
每当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吵,以至于我宁愿自己从来都不能够听到任何声音,只是一个耳聋的可怜人,能享受着永恒的宁静。
“听说她妈不管她爸了,说不定也懒得要她了,看她以后还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说不定她跟她爸呢,变成名副其实的穷光蛋,哈哈。”
“她成绩好像也没以前好了,老师肯定也不会喜欢她这种拖油瓶了吧。”
只要我坐在教室里,这些议论声就会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在某一刻,我终于看到自己内心最肮脏阴暗的一面,我发现生活应该为了所谓的赞扬,大众眼中的幸福,去违背自己的内心,那种背离就好比一场明知故犯的罪恶,一旦踏上就无路可退了。
于是我跟妈妈说,我说:“妈,你和爸早点离婚吧,我跟你过。”
那是一个很明亮又凉爽的夜晚,那天晚上妈妈新领了工资,带着我买了两年来的第一件新衣服,那是一条白色的裙子,我记得林孤就有一条这样的裙子,她曾经穿着它被小区里的男生取笑,他们拿沾了泥水的篮球对着瘦小的林孤砸过去,雪白的衣服上顿时留下脏兮兮的印记,她手足无措的看着那些男生,伤心地捧着脏了的裙子,站在原地哇的哭了。
那天我穿着这条白色的裙子,拉着妈妈的手穿过几条破旧的街道,来到一家装修精美的餐厅吃饭,以前我和爸爸妈妈还有林孤经常来这里,林孤喜欢吃芝士土豆泥,这样简单又便宜的食物就能够满足她,妈妈总是偷偷跟我说林孤真不贵气,来这样的地方也不点些有档次的东西。
04。天翻地覆()
此刻的我突然时分想念那个味道,于是我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我要这个土豆泥。
那一顿丰盛又美味的晚餐,是一场对节俭生活的告别,妈妈化着漂亮的妆,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经那个单纯、任性、爱哭的余染,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因为在别人眼中,流泪是懦弱的表现,而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再说我的半句不是。
哪怕从此我将背负太多不属于我所追寻的东西。
哪怕今后我将要告别多少我珍爱的人事。
哪怕我曾经是那么坚定的认为,余染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然后不论声色地画下去,以笔为路,就这么走过一生。
我终于没能够成为一个专业的画家,妈妈已经决定了我将要步上的路途。高一那年,当我搬上行李去到各个初中的尖子才能考进的三中时,妈妈收起了我的画板,她说,“余染,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你不要再碰了,这三年很关键,你必须专心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才能给妈妈长脸。”
我在心中就这般默许,毫无反抗地踏上了我的医学院生涯。
那个时候我知道,林孤在六中拼了命地要考来三中,我是那样的想念她,在初中那些难捱的日子里,至少身侧还能有林孤的陪伴,她知晓我的一切,不需要我把伤口扒开来交代一遍就能悉知我的心绪,在那段日子里,我认识了苏郁,并且学会了抽烟喝酒说脏话。
至今我仍然不后悔,因知道早就在那个时候开始,我内心就是渴望这种生活的,只是我的生活,早就不再能够全权由我选择,我不像林孤,能永远一往无前地向所梦想的世界走去,我只能不断妥协,不断向这个世界求饶。
高一那年我再一次成为了班级里成绩优异的一批学生,被老师欣赏和夸赞着,穿着整洁的校服坐在教室里安静看着书,不再画画之后我只能通过书籍找到一丝安宁,只有看书的时候我才能够感受到内心无上的平静。
我读过梵高的那本《亲爱的提奥》,它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甚至让我在自嘲之中可笑地觉得自己与那个天才有着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一次我只能成为林孤的提奥,我在信里这样写:我愿意做,你的提奥。
林孤很快回信给我:“不,我不愿意,我们要有比他们幸运的人生。”
我在深夜的自习室里看她写给我的信,然后把脸埋进厚厚的资料书里,激动又难过地闭上我的眼睛。
自从林孤从北京回来之后,她就逐渐变了一个人般,不再活得热烈丰盛,风生水起地唱着各种各样的歌谣,和苏郁他们四处高歌流连。她越发地压抑,先是不再大声说话,然后渐渐开始沉默,终于她像只等待着蜕皮的蚕默默地去了六中,然后销声匿迹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再爱李念钦了,曾经那般轰烈的一段感情,闹得我们所在的初中天翻地覆的热恋,就在林孤冷漠的一句话里结束得彻底而干净。在那一年里,她会偶尔寄给我一些短小的信件,这是唯一让我能够感受到她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我是有些骄傲的,对这样新奇而刺激的交流感到自豪。因为当一个人已经抛弃了全世界,她仍然不打算抛弃你,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后来想想,我们这么多年相互写信的习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
“余染,见信如面。
这些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成绩在我的意料之中稳定地进步着。
虽然我对转进三中没有信心,但看得到希望。
等我的好消息。”
我照例收到她寄给我的信件,它穿越半个城市从六中来到三中。读着它的时候,我都能够想象到她在压抑的教室里安静写下这些字的模样,心里感到一阵平静。
然而即使如此,她无数次地向我强调不让我透露给任何人她的消息。她离开之后我再也没能有机会和苏郁说上话,他唯一一次来找我,也是问林孤的去向,在得到我模糊的回答后就失望而去。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些嫉妒林孤的,苏郁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关心她,把她的事情放在最首要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温柔与关怀,就好像他看着的是最璀璨的星星。
他是喜欢林孤的吧,我心酸地想。
如果不是李念钦的存在,从一开始,当他找到林孤做他的主唱时,大家就是那般看好这对男女,他们有着相似的背景和生活方式,有着共同的音乐理念,就这么唱一辈子,谁都能看到他们幸福美好的将来。
但是林孤却偏偏选择了与她毫不般配的李念钦,他实在是太普通,随便就能淹没在人群里,即使在舞台上他有着那一丝忧郁的光芒,却也完全无法与林孤的耀眼抗衡。他们这场爱情,看上去既不登对,又充满了旁人不看好的压力。我经常看到他们因为一些小事而吵架,初中的林孤傲气又不羁的个性,常常将李念钦刺得哑口无言,每到那个时候我总是能看到他呈现出一种不像是我们这个年纪应有的忧郁,他皱着眉,不理会林孤的无理取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抽着烟,雾气弥漫里闭上那双深邃又捉摸不定的眼睛。
后来他的母亲死了,我竟然也没有看到他呈现出那种绝望的眼神。
我想,只有林孤才能让他这样的伤心,他身上一切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