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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生听她说到这里句句属实,不觉悔恨、酸楚、恼怒、委屈诸般心绪一起涌向心头,恨不得立时就要冲将进去,却又哪里迈得开步。贾子期哼道:“那厮既有钱财又娶了你这般漂亮夫人还不知足,老做什么成仙的春秋大梦。”苏三叹了口气道:“可终究……终究还是我负了他。”她将脸贴在贾子期胸前道:“我日后终是你的人,求你看我面上,监他几日便解送出去吧,好歹留他条性命。”贾子期笑道:“不错。你生得如此美貌,与其自己娶回来让别人偷,倒不如放你在别人家里,让我来偷。”苏三嗔道:“你说什么?”贾子期伸手抚着她秀发道:“傻娘子,你好糊涂,他若不死,你我如何长久。再说你不晓得我那严师叔手段最狠,此刻他只怕都断成几截了,我就是有心救也来不及。何况他平日里就晓得求仙,我今送他一程,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怕是还要谢我呢。”苏三抬头望着贾子期双眼幽幽道:“他去极乐世界,我们两个日后去阿鼻地狱。”贾子期哈哈大笑道:“便是去阿鼻地狱,也作一对快活鬼。”说罢拦腰将她擒起,一把压在榻上。此时忽听窗上砰的一声响,房内两人都是一惊。贾子期厉声喝道:“什么人”,忙推开窗子向外察看,只见飞絮连天,碎琼匝地,并无一个人影,只是窗棂裂成了数段。
灯笼巷卢家大宅里贾子期心中疑虑不安,披起衣服外出绕房查看。就在此时,城北猿门山麓已多了条人影。猿门山地靠涪江,峭壁参天,矗立如屏,此时岩间积有冰雪更是险峻异常。这人却直面山崖纵身而上,在岩壁上稍一借力就能蹿上数丈,真比猿猴还要敏捷。
登山这人正是卢孟生。孟生在窗外听到两人调笑,历历在耳,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击在窗棂之上,悲愤之间转身便走。他揣了波月石在身,发足一纵,已是踪影不见。孟生两腿狂奔,心中却乱作一团,刚才所见情景一遍一遍在脑中重现,只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颠倒了一番。猛然间想起那黑脸少年清商要他去猿门山相会,心道:“这人间已了无乐趣,何不赶紧去寻他,早得解脱。”便一路径投城北而去。
待登上山顶四下观望,却未见有什么异样,孟生心想:“清商说我来到峰顶自然就知他们所在,不知可有什么记号……是了,他让我到猿门山紫虚峰去,却不知脚下这山峰是不是紫虚峰。”此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这场大雪也渐渐停了。正寻思间,望见远处山坳间灯火初起,影影绰绰好似一座寺庙,心道:“我去问问这山中僧人自知紫虚峰所在。”于是踏着乱琼碎玉,往那座寺庙走去。行到近前,抬头看去,见这寺庙山门前长满苍苔,衰草丛中立了一幢残碑,上面隐约能辨出“智兴寺”三字。一阵北风吹过,殿角铃铎作响,惊起了几只寒鸦绕着山门,啼叫着飞远了。
入得寺来,一名僧人出来问讯。孟生请教法号,这和尚陪笑道:“小僧法名慧明,忝为本寺长老。寒夜里不知施主光临,有失迎接,万勿见罪。”他见孟生手提铜棍身有血迹,先有几分惧意,因此说话甚是客气。孟生道:“打搅长老了。我是个过路人,请问长老猿门山紫虚峰怎么走。”慧明奇道:“这里便是猿门山了,只是猿门山并无一座山峰叫紫虚峰啊。”孟生闻言,脸色一变,急道:“你再好好想想,莫不是记错了?”慧明见他神色顿异,也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小僧……在这山里住了二十余年;确实不曾听说过……这个……这个紫虚峰。猿门山里神斧峰,向月峰倒是有的。施主若是要上山游玩,那向月峰风景也是极佳……”孟生闻言呆呆站在当地,良久不言,突然间仰天大笑:“原来人人都在骗我!连神仙都会骗人!”直震得佛龛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笑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嘶哑,笑声转为哽咽,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慧明吓得连忙往外奔逃,跑回僧舍将门插上,喘息不止,暗想:“这人八成是失心疯了。”
孟生大半日水米不曾打牙,又恶斗一场,赶了许多路途,哭了一阵也觉得乏了。便在大殿一角,找几个破旧蒲团铺在地上,将袍衫捏成一团枕在脑下,倒头就躺,只是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梦到和苏三新婚燕尔时的情形,一会儿梦到自己冲回去把贾子期和苏三都打杀了,一会儿又生出些古怪念头梦到自己在窗边偷看苏三和贾子期亲热,竟越看越是欢畅。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房梁上一响。孟生是练武之人,立时警觉,偷眼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伏在梁上缓缓移动。这人到了房梁一侧,轻轻一纵,贴到根立柱上,四肢紧抱着柱子顺溜而下,落到地上。
这人蹑手蹑脚到了佛堂前,抖出个布袋将佛前供着的瓜果,面点之类都装了进去。孟生心道:“原来是个偷供品的小偷儿。”这偷儿拿完了供品,瞥见殿角处还躺了一人,吃了一惊。孟生闭眼假寐,这偷儿见他不动,大起胆子凑到他近前,俯身摸索。待这偷儿摸到近旁,孟生一声大喝,熟铜棍起,正磕在偷儿左臂上,那偷儿惨叫一声作势要逃,胸口早被孟生一把拧住。借着殿内油灯看去,这偷儿一对细眼,满脸皱纹,颏下留着稀疏花白胡须,竟是个老者。这偷儿呲牙咧嘴一脸痛楚,眼里却满是惫懒神气,口里念个不休:“大王饶命!小人家里还有九十岁老母,无人赡养,千乞大王留条性命!”孟生一怔道:“什么大王。某是个过路人,你来这寺中偷盗,合当让院里僧人与你对质。”便扯着他到后院僧舍,孟生也不知哪一家是慧明的禅房,只是大声呼喊:“慧明长老,烦请出来,有事相扰。”慧明本已睡下,听到孟生叫喊,不由得迭声叫苦。当下念了十几遍南无阿弥陀佛,才哆哆嗦嗦走了出来与孟生见礼道:“施主还不曾安歇。”孟生道:“你且来看,我在寺中擒了个偷供品的偷儿。”说罢把那偷儿推了出去。
慧明一见之下,指着这老汉大骂道:“又是你这老贼囚,你便靠着我这智兴寺过活吗?”孟生道:“莫非长老与他相识。”慧明道:“说来惭愧。此人是锦州地方有名的泼皮闲汉,叫作汪四,年轻时便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如今年岁大了众人都唤他汪四公,却还是恶习不改,常来寺里偷盗,有时竟连香烛灯油都一并偷了去。”汪四公听了苦笑道:“和尚,出家人也不留口德,骂得这般难听。再说我几时又偷过你香烛了。”慧明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对孟生道:“此番真是有劳施主了。”汪四公叹道:“我只道你庙里只有那个状元郎夜里不睡,不想如今又伏了个厉害帮手。这次汪四当真是背鼓进庙,赶来寻锤。”孟生问道:“什么状元郎。”慧明道:“施主见笑了。哪有什么状元郎,是镇上一个樵子,只为他性好读书,又常送寺里些柴薪,便许他夜里在后殿借灯看书。”孟生道:“你引我去瞧瞧。”慧明不敢相违,便领孟生往后殿去,汪四公也只得随着。一边走慧明一边道:“说起这樵子,倒真是个苦人。多年前镇上村学的许学究在雪天里拾了个木盆,里面睡了个小婴儿,就是他了。许学究夫妇无有子息,便认了这弃儿作义子,取了个名字叫作许观。长到十三四岁,许学究夫妇前后都过世了,皆葬在寺后。这孩子失了依靠便只赖砍柴为生。”
正说着三人已走到后殿之中。只见佛前琉璃海灯下,一个少年坐在地上捧了本书读得聚精会神,直到三人到近前方才察觉,慧明唤道:“许观,来见过施主。”这少年忙起身施礼,孟生见他约摸十七八岁,宽鼻阔口,容貌丑陋,一双眼睛却澄澈淡定,令人观之可亲。许观瞧见汪四公抚着臂膀,脸色痛楚,便道:“四公,莫非又给人打伤了,我与你找些金创药来。”说罢快步往外走去。慧明道:“你倒菩萨心肠,偷儿吃打是现世报。”孟生问道:“此子如此嗜读,为何不投牒自举,进京求仕?”慧明道:“他去年已中了解试。只是此去长安,一路车船馆驿,所费颇巨,他哪里有钱去京师应举。”
许观拿了药进来递与汪四公道:“四公,你偌大年岁如何能再作这营生啊。”他这句话说得甚轻,孟生听了却好像想起来什么重要之事,可究竟何事,又说不上来。慧明见他怔怔出神,又担心起来,心想:“这汉子只怕又要发疯了。”脚下已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施主,夜已深沉,不如……”孟生摇手示意他不可说话,闭上眼睛又全神贯注凝想,想了一会儿突然问许观:“你可知这山中有座紫虚峰?”许观道:“猿门山共有三峰,并无一座叫作紫虚。”孟生接口道:“紫虚,紫虚……嘿嘿……老不以筋骨为能,蠢重人又怎羽化登仙。莫非本是场子虚乌有……”他口里喃喃不停,缓缓踱到殿外,坐在地上低头苦思良久,忽然仰头望天。其时大雪初停,霄分人静,一丸冷月当空,照得人通体透凉,俗念尽涤。他这一望之下,便已悟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孟生笑了半晌,见跟出来三人都是一脸迷惘,便随口吟道:“神仙可学,人自多累。爱yu冤嗔,皆是悬赘。清商作歌,疏狂一醉。子虚乌有,梦生我辈。”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大包银两,递给许观道:“这些足够你去长安应举了。”又递了些银两给汪四公道:“你也去吧。我那一棍未使几分力,你再寻个大夫瞧瞧应无大碍。”汪四公口中推托“不当”,手里已自接了,心道:“早知有银子,该给他多打上一棍了。”捧了银两迭声道过谢,退了出去。慧明见孟生仰天大笑,只当他疯病发作本又要往僧房跑,此时却凑上来,一看之下已被那雪花银晃了眼,满面堆笑道:“南无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