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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饭桌上放着大大小小几个瓷碗,大人用大碗,小孩儿用小碗。黄富贵一脸别扭坐了下来,正对面是一本正经的韩修文,左边是横眉竖眼的徐狗蛋,右边是睡眼惺忪的韩玉郎,六福站在他的身后,一脸眼馋地嗅着桌上的饭香。
韩玉娘按着顺序给大家盛面,待到黄富贵的时候,她稍微迟疑了一下,转身去柜子里找出了一只宽口海碗。
听六福说,他在黄府都是用自己的餐具,从不会和别人同用。韩家没有那样的条件招待他,不过一套餐具,还是可以给他准备的。
韩玉娘把面碗端到黄富贵的面前,轻声道:“这只碗以后就归你用了。”
黄富贵微微一怔,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玉娘也不等他反应,便叫了六福过来一起坐下。
六福面露难色:“我站着吃就行。”
他到底只是黄家的奴才,总不能一直和少爷同桌吃饭。
韩玉娘见状,微微蹙眉道:“在外面,你听你家少爷的,在韩家,你就听我们的吧。你站在那里,我们吃得不舒服。”
黄富贵闻言转身斜楞起眼睛看了看六福,示意他坐过来。
六福捧着面碗闻了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黄富贵挑起面条看了看,只见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心中起疑,索性夹起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香辣可口,咸淡适中,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拌面,连点肉星儿都看不见,可入口却是香得很。
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家的碗里都见了底儿,黄富贵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面条就下了这么多,一人只能吃一碗,多了就没有了。
徐狗蛋的饭量大,用筷子扒拉自己的碗,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韩玉娘微微而笑,幸好,她早有准备,做了杂面饼子,一直温在锅里。
饼子一上来,徐狗蛋立刻上手抓了一个,六福也没客气,寻思着能吃饱的时候就赶紧吃饭,免得少爷发脾气惹事,连饭都没得吃。
黄富贵也是没吃饱的,看着那饼子有些犹豫。
他是从来不吃粗粮的。在家里,那些都是下等人吃的东西。
韩玉郎和韩玉环分了一个饼子,桌上就只剩下两个了。
黄富贵眉心微动,想着再不伸手就没了。
随后,韩修文伸出了手,又拿走一个。
黄富贵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像是卯足了力气要伸手似的,结果却被韩玉娘抢先了一步。意外的是,她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二娘,另外一半递了过来。
黄富贵看着她白净的指尖,心里竟是半分嫌弃都没有了,忙地伸手接过,甚至已经忘记就在几天之前,这只手,曾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脑门儿上,
韩家的饭菜不如村长家丰盛,但吃起来却也有滋有味。连黄富贵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错。
六福倒是看得开,只道:“少爷,您这都是饿的。人一旦肚子里面空了,嘴里的那些讲究也都没了。只求三餐温饱,装满自己肚子里的五脏庙,而不是什么大鱼大肉,美味珍馐。”
少爷从小没吃过苦,自然无法体会这吃饱的好处。
黄富贵躺在炕上发呆,听了这话,不禁对六福另眼相看,“你小子居然也有能说会道的时候。”
六福站起身来,望着他笑笑:“奴才嘴笨,少爷不嫌弃就是了。”
黄富贵重新躺了回去,懒洋洋地开口问道:“六福,你说咱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六福收起笑脸,认真起来:“少爷别心急,最难的时候咱们都熬过去了,还能有什么难的。而且,奴才觉得韩秀才这家人都是好人。只要您能收敛住脾气,往后一定能和他们好好相处的。”
“好好相处……”黄富贵细细咀嚼这四个字,想着想着,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之后的半个月里,黄富贵开始在学堂变得勤快起来,倒不是真心喜欢学习,只是不愿再挨韩修文的藤条,那皮开肉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虽然入学最晚,但已经旁听许久,可还是只会那几个字而已。
韩玉郎才五岁,认得的字都比他多。韩修文不给黄富贵纸笔,只让他拿着细木棍在地上比划练习。
韩玉郎在桌上写字,而黄富贵只能蹲在地上练习,韩玉郎频频转头看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黄富贵气得把木棍一扔,正要发火,却见韩玉娘从屋里走了出来,替他捡起木棍,交给他道:“姐姐说,练字要心平气和,不能着急。”
小小的人儿,说话也是软绵绵的。
她抓过黄富贵的大手,然后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这是天字,这是土字,这是山字。”
黄富贵打从心里稀罕这小娃娃,忙蹲下身子,笑吟吟地跟着她一起念。
韩玉娘和万秀秀忙完农活回家,待见这一幕不觉微感诧异。
万秀秀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临时改了主意,只唤一声“玉环”,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跟前。
韩玉环倒是听话,一溜儿小跑过去。
万秀秀看了黄富贵一眼,脸色不喜,只把玉环领回屋里,韩玉娘把锄头和竹筐放下,走到黄富贵的跟前,道:“你回学堂练吧。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你们再来。”
黄富贵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还是没说话,只把木棍扔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就走了。
待他走后,韩玉娘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禁摇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照这个慢吞吞的进度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学好离开啊。难不成,还要在这里住个三年五载的不成?
到了次日,看着外面天气晴朗,韩玉娘把家里的脏衣服收拾了一下,准备拿去河边洗洗。
一开院门,就见苏楠一个人站在门外,神情有些拘谨,还被她开门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哥哥,怎么站在这儿?”
苏楠还没开口说上一个字,脸就先红了,有些扭捏道:“我刚要敲门来着。”说完,他一把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和衣服:“你要去河边吗?走,我送你……”
韩玉娘只觉他有点不太对劲儿,但还是跟了上去。
春天里的河水不凉,波光粼粼,像是撒了碎金子。
韩玉娘蹲下身子,挽好袖子,拿起一件衣服往水里泡,苏楠站在旁边想要伸手帮忙,却被她阻止了:“哥哥,你是不是有事和我说?”
他鲜少这样吞吞吐吐的,一定是有事。
苏楠先是摇头,又是点头,然后,背过身去,身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只银簪子,猛地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我买来送你的……”
这是他托人从镇上买的,送给她的。因为,她的生辰快到了。
韩玉娘怔了一怔,顿觉不妙,正欲开口拒绝,忽听身后传来“咔”地一声,循声望去,只见果树林里有人说话:“哎呦我的祖宗啊,都说了不让您爬树了……少爷,您没事儿吧?!”
第三十八回()
黄富贵这一下子摔得实在不轻,尾巴骨还被地上的尖石子儿给硌了一下,吃痛得很。
他也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只是方才正巧在门口见到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跟着跟着就来到了这片果林,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攀到了树上。
黄富贵扶着果树站了起来,抬眼一看,只见韩玉娘已经发现他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瞪着他道:“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黄富贵忍着疼,扶着自己的后腰,嘴硬道:“谁偷偷摸摸的了?我正在看树上的果子熟没熟?”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郁郁葱葱的树枝,却不见半个果子。
六福忙低着头附和:“是是是,少爷在这儿看果子呢。”
韩玉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头顶的树枝,又道:“这是李子树,结果要等到七月下旬。你们现在急什么?”
他根本就在扯谎,明明是故意躲在这里偷听。哼,这行为作派,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真是不像话。
苏楠听了动静,只把银簪子重新揣进怀里,然后跑过来查看。原以为只是胡闹的孩子,谁知道,竟是又是这个黄富贵!
黄富贵浓眉微蹙,他哪来认得这是什么树?不过想要随便找个借口而已。可惜,这韩玉娘比他懂得多,哪里那么容易蒙过去的。
他故意清清嗓子,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苏楠,心里隐隐有了火气道:“你管本少爷做什么?倒是你一个姑娘家和这个野小子总在一起呆着,算什么名堂?”
她刚才还抿嘴冲着他笑,笑得那叫一个甜。
韩玉娘闻言微惊,忙道:“你浑说什么呐?”
“你!”苏楠也跟着急了,冲上前来就想要教训黄富贵。
六福眼疾手快,忙把他拦下来道:“不行,不能动手,我家少爷刚才伤着了。”
黄富贵却是不领情,伸手把六福推到一边去,根本不把苏楠当一回事儿:“别拦着,你让他过来,本少爷用一只手就能撂倒他!”
韩玉娘瞪他一眼:“你又来劲了,是不是?赶紧回学堂去,别在这里惹事!”
黄富贵忍着腰疼站着不走:“你回去我就回去。”
韩玉娘懒得再理他,索性转身回去,继续回河边洗衣裳,木棒拍得咚咚作响,隐隐有点赌气的样子。
黄富贵见她不走,便扶着后腰跟了过去,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静静看着她。
苏楠走过去质问她道:“你干嘛?”
黄富贵看也不看他一眼,摆摆手道:“怎么?这条河是你家的?”说完,故意撩起衣摆,高高翘起二郎腿。
其实,他的腰疼得有点厉害,想要坐下歇会儿。
两个人较劲儿似的,相互瞪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走。
六福见状,也是一脸无奈,只好走过去帮韩玉娘的忙,“姑娘,我帮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