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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矩瞟了行追一眼,提点他:“还不快去谢过你二叔。”
行追规规矩矩地膝行到东宫太子案前,伏首行大礼:“行追多谢二叔大人有大量,饶过行追这一回。”
东宫太子讥诮一笑,淡淡道:“无妨,以后好好待在蓟州学规矩就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几乎要定死行追的后半生。
行俨肩膀颤抖,惊惧悔恨交加,抽得说不出话来。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自己身边的人顶罪,但这是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的一次。
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旁的什么也做不了。
根本没有人会让他说话,也根本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行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矩方才甩他那一巴掌是为了什么。
行俨后悔了。
云矩的视线凉凉地扫过他追悔莫及的神色,半点慰藉的表示都没有。
赵宁杨焦急地往这边探了探身子,有些担心他们母子俩因此生了龃龉。
“皇后娘娘驾到!德妃娘娘驾到!”东宫门口负责报信的小太监尖利的一嗓子,把众人从一片诡谲的沉默中拉扯了出来。
赵皇后携着叶德妃联袂而来,言笑晏晏,东宫太子赶忙起身相迎,略带惊讶道:“母后,您过来,怎么不着人先来通报一句?儿臣也好带人先到门口去迎一迎。”
赵皇后含蓄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解释道:“母后知道今日你这儿有宴,都是年轻人,你们之间的玩乐,母后一个老妇人,不懂,本也不欲来胡乱掺合的。”
“只是今日德妃妹妹正好来寻我闲话,巧的是,又碰上了老九家的带了孩子进宫,那孩子今个儿正好百日,与你生辰撞到了一起,你说这巧不巧?”
“且这孩子在我那儿抱着你小时候用过的一块笔洗就不撒手了,逗得我们一群人笑个不停,我看这孩子与你颇有缘分,又听你德姨妃抱怨,说小九那个不着调的,百日了还没给这孩子还个正经名姓,我听了,就提议既然碰上了,不妨来你这里蹭份喜气,讨个好兆头,直接叫你帮这孩子选个名来,你德姨妃也觉着我这提议好,我就带着她一块,厚颜来你这叨扰了。”
东宫太子摇头一笑:“母后说的这是哪里话,您与德妃娘娘过来,我们自然只有恭迎的份,哪来的叨扰不叨扰,母后快请上坐,小李子,还不快给德妃娘娘看座。”
却是绝口不提赵皇后说的要给寿春王家的孩子起名的事。
德妃娘娘微微一笑,没有理会来她身边给她恭敬引路的小太监,直接上前了一步,走到东宫太子面前,小心翼地抱出怀里的嫡孙,作出递给东宫太子的姿势,嘴里温婉道:“殿下还没见过这孩子吧,他这眉眼,皇后娘娘见了都说咋一看颇像殿下呢,殿下不抱抱他么?”
寿春王脸色一变,先惶急地看了东宫太子一眼,太子没理他,他赶紧向自己母妃疯狂地使眼色,德妃只做不觉,保持着面上不动如山的笑容把孩子递了过去。
东宫太子顿了顿,低头笑了笑,伸手接过了叶德妃手里的孩子,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逗弄了两下,就作势要把孩子递出去。
叶德妃站着一动不动,寿春王却是正好还站在东宫太子身后,赶紧弯腰低头去接,不过手里落了个空。
刚刚百日的寿春王嫡子并不知道眼前这群大人面皮下的一团勾心斗角,他天性软和,即使东宫太子抱他的手势并不如何专业他也乐呵呵地不哭不闹,只生性好动,在东宫太子怀里扭来扭去,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一个没看住,竟然叫他直接抱住了东宫太子案几上的那个黑漆木盒。
厅中空气都为之一窒。
寿春王额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好不夸张地说,汗水几乎渍湿了他的眼角。
东宫太子没动,寿春王也不敢去硬夺,只能苦着张脸,笑的比哭还难看地冲东宫太子怀里的自家儿子又是作揖又是告饶,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小祖宗,这个可不是给你玩的,快放开吧,别胡闹了。”
百日大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见寿春王这怪模怪样,只以为他是在与自己玩耍,两只胖嘟嘟的小白爪子勾住那黑漆木盒,咯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寿春王要急死了。
东宫太子看他是真的着急,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下头用手轻轻地勾着小孩子手里的木盒,兼而对着孩子意味深长道:“别玩了,这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行俨堂哥的,你别惦记这个样子,二伯拿别的好东西给你玩。”
叶德妃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翳。
东宫太子这话说的太明显不过了,可她今日都舔着脸借着皇后把戏唱到这份上了,怎么甘心只因太子这一句话就全盘放弃。
叶德妃温婉端庄地笑了笑:“我还道是太子殿下的贵重物什,想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没成想是殿下送给颍川王家的礼物。”
“既如此,我就厚颜问一句了,可真是什么稀罕物什?若不是,行俨可否让让弟弟?”
“这孩子手里拿了东西就不想放的,若是强制把夺过来,恐他一会儿哭闹,倒是平白扫了太子殿下的兴致。”
东宫太子似笑非笑地看向叶德妃,回道:“这事德妃娘娘与我说是无甚用处的,东西是行俨的,要不要让,也得他做主。”
“不如您看这样,您去跟他打个商量、说个软话?您是长辈,想必他是不敢与您为难的。”
叶德妃仿若没听懂东宫太子话里分毫的嘲讽,面色自若地转头对行俨道:“所以,行俨你怎么想呢?”
适才赵皇后和叶德妃进来时,行俨与行追还跪在地上,云矩无意叫人看了他们的笑话去,就示意身边的人把他俩扶起来安置到一旁坐了,这屁股还没坐热,叶德妃就把话梗抛到了行俨这里,他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也不敢乱说话,只躲躲闪闪地去看云矩。
孰承嗣(六)()
云矩忍不住笑了:“你看我做甚?你也大了;不是你寿春王叔家堂弟的那般;做什么还要大人手把手地一点点教的年纪;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早不允许母妃插手我身边的私事了;这东西既是你二伯与你的;自然该你自己做主意;要与不要,还需我给你定个章程么?”
云矩这话一落,行俨还没怎么地;赵皇后先坐不住了。
厅里的人都不傻,自然瞧出颍川王这话是在讽刺些什么,赵皇后小心地觑了觑大儿子的神色;有些害怕自己这次是又因乱插手惹了他不悦;又是被人当枪使拖了他后腿。
赵皇后的心路历程,叶德妃瞥一眼就心里就门清;不过她做都做了;又何曾怕过;只不免神色冷淡地瞟了云矩一眼;心中暗恨:这颍川王的嘴皮子倒是当真厉害。
行俨得了云矩的话;却是松了一口气;那块蓝田玉,他是无所谓让或不让的,可那黑漆木盒里的可不是一块玉;而是一堆碎玉;让皇后她们看到,不知又得再生多少事端,行俨自然不好再胡乱谦让了。
再说了,如今打都被打了,罚也被罚了,这时候再让出去,方才不就白吃了那许多苦头,行俨心里憋屈得很,站起来,冲叶德妃不卑不亢地执了晚辈礼,然后微笑着却也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长者赐,不可辞,德妃娘娘,行俨只能说句抱歉了。”
然后为免夜长梦多再生枝节,行俨直接往前跨了一步,走到东宫太子的案前,伸手就要拿回那木盒。
只是动作被绊住了,寿春王嫡子见行俨伸手来夺,还以为这位漂亮哥哥是要与游戏,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抱着木盒往自己这边拖,行俨与先前的寿春王一样,都不好真与一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硬夺,顿了顿,只好又松了手,复站直了身子,求助地望向云矩。
云矩低头摆弄着自己身前案几上的物什,只作未觉。
行俨额角的冷汗一点一点渗了出来,等了一会儿,失望地把目光从云矩身上移开,茫然地环视全场,不知此事该向谁求助、又该如何收场。
叶德妃见状,便忍不住笑了:“本宫早便说过,要是硬来,他会哭闹的,东西什么的,本宫倒并不如何惦记,不过是怕孩子闹起来扰了诸位的兴致罢了,如今行俨你既不愿意赠给弟弟,待会儿他哭起来,本宫可帮不上什么忙。”
行俨哪里是好脾气的人,叶德妃这么一通夹枪带棒的埋汰,叫他登时怒了,只是基于往日不对长者口出恶言的习惯,忍了忍,只阴郁地隐晦来了句:“德妃娘娘知道不该惦记旁人的东西,倒是个好德行,只是怎么不一道教给堂弟了?”
叶德妃暗暗闷气,故作大方地笑着去看行俨,暗嘲他:“你堂弟一个百日大的婴孩,浑不知事,行俨你却是非得跟他计较了么?”
行俨被噎个正着,气得不行,一时都想直接甩手走人了。
云矩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停了手,抬起头,好笑地教导行俨道:“德妃娘娘既然都明言她帮不上什么忙了,你既是要解决问题,又何至于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人身上,本王平日教你的那些,你都扔到脑后了么?”
叶德妃笑着站定,强撑住脸上的融融笑意,假装自己没听懂云矩骂自己无用的话,只笑着给他挖坑:“世子殿下不行,自然是要静待颍川王高招了。”
云矩却毫不理会她,只视她为空气,当她不存在,继续训诫行俨道:“你的东西,要能拿得住才算是你的东西,若是拿不住,哪里还能叫你的东西,你既还想要他,就得动动脑子,一味胡搅蛮缠到处求神拜佛地瞎使力,是蠢材的做法。”
“罢了,我今日再教你这一回,下一次,我可就不管你了,自己想要的,总该学会自己去拿才是。”
言罢,也不管叶德妃被她讽刺得忽青忽白的脸,只微抬下颌,点了点自己案几上的一物,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道:“既然碰上了,我这做伯伯的,少不得给这孩子份百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