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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铮看到李从嘉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不由笑道:“郡公是否在想,能做到这些的,并不止齐王殿下一人?”
李从嘉被他挑破心思,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先生说的这些,只要有心表现,都能做到。不说其他人,就说皇长兄,如果是皇长兄在西都,当着父皇的面,遇到这些问题时也能做到这样的。”
“郡公也说了,这是‘有心表现’,在下与齐王相交时日不短,可以看出来齐王是真的一心为民,”殷铮道,“况且南昌王『性』格暴戾,崇尚武力,如今的唐国正该休养生息,若是南昌王当道,恐怕会大肆兴兵,唐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至于齐王,您也说了他‘宽厚贤仁’,只有他这样的君主,才是最适合如今的唐国的。”
殷铮越是耐心解释,李从嘉心里越是不痛快,他最后闷闷地丢下一句“反正在先生心里,三皇叔是哪里都好。”便飞快地离开了,倒是留殷铮一人在园子里,不明白他火起何因,满心茫然。
重阳节当日,李璟兴致勃勃地邀了一众大臣一齐去城外登高,李从嘉自然跟着一起,齐王一早也收拾整齐入了宫,齐王府里剩下的同僚们都回家与亲人团聚了,到最后,竟只剩殷铮一人孤苦伶仃的。
从前也不是没过过这样的节日,那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融入这个时代的原因,殷铮就算独自一人也没什么感觉,但这一次,看到周围的人全都与家人团聚,他心里破天荒的升起一股凄凉孤独来。
齐王府里这日做了重阳糕送来,一共有九层,像宝塔一样垒在一起,最上面用面粉捏了两只小羊,以应“重阳”之名,殷铮孤身坐在梅苑里,吃着糕点,有些食不知味。
就在他打算回去找本书消磨时间时,突然有人在院门外探出头来,正是门房处的小厮,诺诺地道:“殷先生,外面来了辆马车,是找您的。”
“是谁?”
“来应门的是个丫鬟,小的不认识,那人说只要将这个给您看看,您便知道了。”
说着,小厮双手举过一块玉珏,殷铮接过一看,只见玉珏上刻着一株松树,当下了然,原来是他。
只是,皇帝不是拉着能拉的人去登高了吗,怎么他没去?
登高()
钟山西边细雨飘摇,秋叶萧索,东边却秋阳明媚,晴空如洗。
马车在山脚下便停住了,又命随从都留下,殷铮与李弘茂二人沿着山间小路拾级而上。既是重阳,总要登高来应应景,之前殷铮一人倒是没什么兴致,却不知为何李弘茂没有跟着皇帝,而是来邀他爬山,殷铮也是从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古人的重阳节,一时兴致上涌,就答应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弘茂放慢了脚步,殷铮以为他是累了,就配合地跟着慢了下来。正要提议歇一会,却瞧见李弘茂脸上并无疲倦之『色』,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精神大好,正四下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又走了两步,他眼睛一亮,拐上一条林间小道,一边回头笑道:“小时候重阳节父皇带着其他人去登高,宫里的管事也管得不如平日严,母亲曾找机会偷偷带我出宫,当时我们就爬的这座山。
我记得这边有条小路,绕过去有道山溪,溪边长有茱萸,我带先生去摘两株『插』着。”
殷铮从未见他这副样子,之前他一直觉得李弘茂太过早熟,行事稳重,总让人忘了他的年龄,可现在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少年,他却恍然有种感觉:之前的李弘茂不过是个穿上大人衣服的孩子,现在这件衣服褪去,终于又『露』出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顽皮和活力。
这么想着,他心里不由就是一软,有些怜悯,又有些欣慰,百味陈杂,复杂得容不得他去细想,只是下意识回了李弘茂一个笑,纵容地跟着他踩上凹凸不平的小路,脚下的枯枝落叶咯咯作响。
林间小路是被附近村民踩出来的,虽然还算平整,但总有些枝叶横生,挡在路中央,时不时的便会挂到发髻,十分扰人。殷铮舍不得让李弘茂开路,又因为尊卑有别不敢走在他前面,只好踩着小路旁边无人走过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与李弘茂并肩而行,若是有什么枝叶挡在面前,他便会于谈笑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抢在李弘茂前面拨开枝叶。
这样一路走来,李弘茂倒是还好,殷铮衣服下摆却都被灌木给刮得七零八落的,他却也不在意。只是他不在意,李弘茂瞧见的时候却是愣在原地,神情怔忡,原本兴致高昂的笑容也因此消失不见。
殷铮怕他想多,指着溪边几株乔木笑着扯开话题:“殿下记得果然不错,这里真的有茱萸。”
李弘茂回过神来,也笑了笑,却总有些神思不属似的,随口应了两声。
茱萸上生着红『色』的果子,像相思红豆一样,十分的漂亮。李弘茂抿抿唇,上前连枝带叶的摘了一截,又走到殷铮身边,笑道:“茱萸雅号‘辟邪翁’,将它佩在身上可以辟邪去灾。”
语毕,他目光便在殷铮身上逡巡了一遍,最后落在襟口,可惜地叹道:“按习俗这茱萸本来是要『插』在香袋里的,只可惜先生没戴,我也没有,”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茱萸『插』在殷铮襟口,垂眼为他整理衣襟,唇角稍扬,“先生这一日可要将它戴好啦,可以保佑一年无痛无病,无灾无邪。”
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就像即将脱离枝头的秋叶,衬着苍白的皮肤,又有种致命的蛊『惑』。殷铮慌张地挪开目光,又避无可避地落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一刹那,他的心里重重一跳,几乎是狼狈地挣开李弘茂的手,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太近,太近了……
茱萸还没『插』好,在这个空档里摔落在地上,李弘茂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又无辜地张着手站在原地,殷铮掩饰『性』的蹲下/身捡起茱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懊恼地闭了闭眼。
其实在这里感情好的朋友之间互相佩戴茱萸也没什么,说到底,错全在他,是他反应太过激了……
暗暗叹了口气,殷铮将情绪全都收敛起来,站起身,将茱萸重新戴上,又学着李弘茂去摘了一枝,略作犹豫,走到李弘茂面前,神情镇定地为他戴上。
李弘茂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笑容淡淡的,也没瞧出是不是生气了。他平静地转过身去,话语随着山风轻飘飘地传来:“走罢,『插』完茱萸,还有菊花酒呢。”
《西京杂记》中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自此后重阳节的习俗才流传开来。
殷铮仍旧随在李弘茂身侧,像来时一样返回山道,又一道往山顶爬去,只是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路两人走得格外沉默,就算殷铮想找些话题,也被李弘茂三言两语给掐断在萌芽里。
殷铮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方才山的西面下了一场秋雨,泥土松软湿滑,没走两步,李弘茂便脚下一个打滑朝后仰去,殷铮眼疾手快地托住他。李弘茂道了声谢,继续闷头朝山上走。殷铮皱皱眉,终于忍不住拉住了他。
“殿下!”
李弘茂站在高处,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淡淡地睨他:“何事?”
“方才在下确实举止有失,惹殿下不快,在下知错,”殷铮叹道,“只是雨后路滑,殿下就算不顾及在下,也要顾及您自己,走慢一些好。”
李弘茂弯了弯唇角,冷冷地道:“本公走快走慢先生也要管?”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殷铮眼中的李弘茂是在生闷气,但其实李弘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那时候殷铮将他推开……推开就推开了呗,虽然这个行为确实有些不敬,但以殷铮谨慎本分到近乎迂腐的『性』子,自己为他『插』茱萸,可能确实吓到他了。
但……不管怎么开解自己,心里仍旧闷闷的,堵得慌。
他怎么就推开自己了呢?如果当时给他『插』茱萸的是六弟,不,甚至如果是三皇叔,恐怕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对他们有多亲近,对自己的时候就有多恭谨。
是啊,他可以为了六弟搅入浑水,也可以为了三皇叔彻底泥足深陷,自己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李弘茂越想心里越酸,心里越酸,他就越烦躁,于是在等了片刻后看到台阶下的那个人还是一副垂着头卑谦恭谨的模样之后,终于满心火起,一转身便大步而去。
谁知这一步又急又快地迈出去,却没把握得住平衡,脚下一滑,李弘茂便再次往后倒去,殷铮本就在他下方,连忙伸手想要托住他,却没托得住,反而被他的重量一带,与他一齐朝后倒去。
情急之下,殷铮伸出去的手改为一捞,揽住李弘茂的腰,将他紧紧地扣在怀里,又用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头。二人便抱成一团,顺着台阶往山下滚去。
亏得李弘茂反应也算迅速,当下便伸手胡『乱』拽住道边野草藤蔓,一把扯断了就立刻拽上下一把,总算靠着这样的阻力止住了继续滚落的趋势。
一停下来,李弘茂也顾不得自己还压在殷铮身上,连忙挣开腰间铁箍一样有力的手臂,转了个面向,看向身下眉头紧锁的殷先生,又慌又怕,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胸膛了。
“殷铮,你没事吧?!”
殷铮的视线慢慢聚焦。
方才那一阵天旋地转,他仗着自己比还没长开的少年更宽厚的身材,将少年整个的护在胸膛里,所有的冲击便全落到了他身上,这一停下,眼前便阵阵发黑,浑身也跟散了架一样疼。
也是奇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