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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理了理袖襟,仍是跪坐在藤席之上,面上带着一丝浅笑,轻声道:
“眉姐儿的年岁的确不小了,如今还产下一女,只可惜我倒是从未见过琬姐儿。”
林凝眉走到近前,也跪坐在藤席上,她早先便察觉出宋清的身份并不简单,毕竟即便是寻常的读书人,在家中也会使用‘胡座’,不会跪坐在藤席上,偏偏宋清言行举止之间都带着一丝古意,这份气度,若说不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林凝眉定然不信。
“若是宋先生想要看看琬姐儿,明日我便将孩子给抱过来。”
端量着宋清的眉眼,林凝眉面上带笑,只是笑意未曾到达眼底,软声开口道:
“宋先生,也不知是否是小女子的错觉,以往小娘子觉得自己的容貌与常平公主生的相似,所以才会得到程皇后的青眼,但眼下看来,我与宋先生眉眼处也极为相似,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年前我还以往宋先生打量着蒙我,但仔细思量一番,我林凝眉也算不得什么人物,哪里值得您宋先生多耗费心力?”
宋清唇角微勾,微微弓起身子,将林凝眉颊边的鬓发绾到耳后,说:
“眉姐儿果真是个聪明的,即使一开始想岔了,这离开京城一趟,便也猜到几分端倪。”
林凝眉冷了脸,红唇轻启,两手扣在案几上,开口问:
“我该叫您宋先生?还是父亲?”
宋清端起茶壶,给林凝眉倒了一杯酵好的大红袍,将茶盏一推,送到近前:
“我之前便说过自己是眉姐儿的父亲,只是你不愿信我。”
林凝眉银牙紧咬,越是看着宋清这位淡然的模样,她心中便越是憋着一股怒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质问道:
“既然你是我的生父,又为何非要将我与林清漪调换一番?甭以吴嬷嬷来搪塞我,你若是普通人的话,这世上便再无出挑的氏族公子了!”
宋清摇头,笑:“眉姐儿今日肝火有些旺,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脾性可不能如此暴烈。”
端起茶盏,林凝眉咽了一大口茶汤,偏偏这茶汤是刚煮出没多久的,烫人的很,林凝眉整个口腔烫的发麻,面色陡然涨红,直接将茶盏放下,小脸儿皱成一团。
宋清此刻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在他看来,眉姐儿便是个早慧的姑娘,怎会被一盏热茶给伤着了?
径直站起身子,宋清出了门,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手中端着一个瓷罐儿,刚一掀开盖子,林凝眉便嗅到了一股甜蜜的香气。
原来宋清手中端着的是一罐蜂蜜,用银质的汤匙舀了一勺送到林凝眉面前,宋清眼中带着几分柔色,道:
“张嘴,涂上蜂蜜也能好的快些。”
林凝眉心中有些委屈,赶忙松开手,把嘴巴张大,方便宋清用汤匙给她涂抹伤口,等到涂完蜂蜜之后,林凝眉眉头紧皱,心中仍是有些不爽快,瓮声瓮气地问:
“好不容易来到城西小院儿之中,宋……父亲还是将当年之事尽数告知于我吧,在晋阳侯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奴才秧子,我总该清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何人才是。”
听了林凝眉的话,宋清心头一堵,将林凝眉送到晋阳侯府,他本意是不希望这孩子吃苦,谁想到漪姐儿也是个本事的,竟然从吴氏口中套出了话,最后去了晋阳侯府在苏州府的老宅,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让眉姐儿吃了这么多的苦,实在是出乎了宋清的意料之外,偏偏当年他没有一点法子,如果不将眉姐儿送走的话,这孩子的性命恐怕便保不住了。
宋清拧眉,问:“你真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闻声,林凝眉坚定地点了点头。
宋清从案几上取出了一张薄薄的宣纸,在宣纸上写上了三个大字,抬手指着说:
“这位就是你的母亲,只可惜你的身份永远都见不得光。”
看清了宣纸上的字迹之后,林凝眉身子一震,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的母亲竟然是此种身份,怪不得宋清会将她带到江南,如果没有去江南以避,她这个孽种恐怕一出世便要被人活活给掐死吧!
林凝眉眼眶微红,身子颤抖的仿佛筛糠一般,口腔之中的疼痛此刻她好像感觉不到了一般,只是流着泪问:
“父亲,若您没有骗我的话,您还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你好大的胆子呀!”
宋清苦笑一声,说:
“我一直想将你的身份给瞒住,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刨根究底,当年之事我不好辩驳,虚虚实实的只要自己明白也就成了,即便我对她无愧于心,却到底对不住你。”
林凝眉面色一片煞白,平心而论,她不过是穿越到大虞朝的一缕孤魂罢了,也从未将宋清当做自己的父亲,但此刻身世揭晓之时,她胸臆之中却激荡地厉害,是原身在委屈吧?
上一代人做下的孽,凭什么要原身与她一同来承担?
本是金枝玉叶,却沦落到连奴才都比不上,还真是造化弄人,明明错的人不是她们,为何孽报却要落在她林凝眉头上?吗叉圣血。
抿了抿唇,林凝眉从袖襟之中取出一条锦帕,将面上的泪痕给擦拭干净,之后又冲着宋清叩了三个头,开口说:
“无论如何你也是我的亲生父亲,即便只有生恩,并无养恩。”
喉间仿佛哽了一块棉花似的,林凝眉紧咬牙关,再也不想在此处多留,狼狈地奔出书房,白芷一见着主子出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着林凝眉眼皮微红,心下不由咯噔一声,赶忙跟上去。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车驾也没有耽搁下去,便直直往骠骑大将军府的方向赶去。
而宋清仍是留在书房之中,苦笑一声,他到底也只是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而已。
第112章 狼烟起()
一晃又是两月,时至深秋,果不出林凝眉所料,北地的匈奴又开始闹出乱子,毕竟秋日乃是收获的季节,关外缺粮少地。总要闹腾一番。
鞑靼部落虽说被柔然部落给吞并了,但依旧也存了想要打秋风的念头,若是能趁着玉城守备不严。径直冲入玉城之中,想必收获也是颇为丰厚的。
崇明帝即便早就被玄机子也蒙住了双目,但他到底也是一位守成之君,不会放任国门大开。
虽说崇明帝做不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好歹也算是一位知人善任的君王,知晓北地形势不好,即刻便调任聂修齐与陈安回到玉城之中。
战事紧急,刻不容缓。
林凝眉与聂修齐成婚这一年多,世道当真算不得平稳。毕竟赶上了乱世,他们既然不能独善其身,便也只得顺从时势了。
聂修齐临行前,林凝眉去了万安寺祈福。入到大雄宝殿之中,跪在蒲团上,林凝眉两手捧着签筒,闭上双眼,不住地摇晃着,等到一根签文从签筒中掉出来之后,她直接从地下捡起这根签,待看清了上头的字迹之后,林凝眉面色陡然一变。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林凝眉扯了扯唇角,心下慌乱的厉害,她本身也是受过马列主义毛邓思想教育的人,心中本不信鬼神之说,偏生穿越加重生。完全没有科学道理的事情在她身上演绎了两次,即便现在林凝眉做事算不得亏心,也不怕夜半鬼敲门。但对神鬼还是心存敬畏的。
此刻签文上出现这样的诗句,难道意味着聂修齐此次出征定会不顺?
白芷见着林凝眉面色太过难堪,心下也担忧的很,问:
“主子,您可是身子难受?我给您把把脉吧。”
林凝眉摇了摇头,眸光之中带着几分茫然,颤巍巍地抓住白芷的袖口,说:
“你来抽一道签,我觉得自己个儿今日的运道可能不大好,这签文着实算不得吉利。”
听了林凝眉这话,白芷心中一咯噔,反手握住了签筒,被林凝眉按在了淡黄色的蒲团之上,闭目晃动着手中的签筒,只听啪嗒一声,一根竹签落在地上。
白芷将竹签捏起,一眼便瞧见了上头的签文,比起林凝眉抽到的签文,她这句看着更是令人心生郁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低垂眉眼,白芷两手死死握拳,她即便嘴上对陈安敬而远之,但心中却还是存了几分情谊,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陈安,太过自卑,所以不敢肖想些什么。
先前在求签时,白芷心中想的念的就是陈安,明日陈安与怀化大将军一同出征,难道真的是凶多吉少?
林凝眉现在也看到了签文的内容,恨得牙关紧咬,前世里聂修齐也是因为这一场大战而殒命于玉城,但现今聂修齐与五皇子还没撕破脸皮,自己也未曾找到阿古泰的踪迹,难道历史还要重演?
不!聂修齐不会死!他不会死!
林凝眉双目赤红,眼白中满布血丝,向来艳丽的容貌此刻也透出几分狰狞,主仆二人无措的对视一眼,林凝眉心中慌乱之下,直接将签筒给掰了开,仔细一瞧,除了她与白芷抽出的那两根竹签之外,余下的都是上签中签,下签只有两个,还被她们二人撞上了。
深吸一口气,林凝眉身子踉跄了一下,白芷赶忙扶着,语气有些低落,开口道:
“主子,咱们先回吧,今日在万安寺中也呆了好些时辰,明日将军也要出征了,您总要好生与他相处一番才好。”
林凝眉点了点头,主仆二人由小沙弥引着走出了大雄宝殿,她二人也没有找僧人解签的意思,反正都已经是下下签了,解开来看又有什么意思?
走出大雄宝殿之中,还没经过莲花池时,林凝眉突然瞧见榕树下闪过一道黑影,转瞬即逝,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凝眉这才回了骠骑大将军府,刚从东侧门走入其中,白芷开口说了一句:
“主子,今个儿奴婢得跟您告个假。”
听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