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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开始,陆方青的心与神便已完全沉醉在画中,凝聚在将要画出的那尾鲤上,一笔,一划,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礼荨菱再一次出现在书房外,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方青作画,那专注的神情,那一丝不苟的模样,陆方青是用尽了自己的一切在作画,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头却是这样的悲哀?
注意到身后有动静,似有人来,礼荨菱转过头来,看到了重新梳洗过后前来的纪侠如。
纪侠如见礼荨菱站在书房外,还没有看到里面的景象,看礼荨菱望来,自然而然道:“我来唤先生一起去吃饭……”
现在正是饭点,只是纪侠如的话还没有说完,礼荨菱右手食指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礼荨菱的动作让纪侠如不由得屏息,他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走过去,当与礼荨菱一起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作画之中的陆方青。
应该说,陆方青还是没有变,不管是他对画的执着,还是在作画时的心神,都与以往一边,没有任何的变化,他那专注的神色令人心折,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宗师气质,让纪侠如都忘记了呼吸,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世间竟然有人能够为了某件事,而忘情至此,所以他屏息了,也沉默了。
仿佛忘记了自己前来的要事,纪侠如忘记了时间,沉浸了在陆方青的举止之中,他很确信,只有陆方青,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画得出能够让他神魂颤抖的画作来,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那由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画上的时候,纪侠如的心突然之间往下沉了,就像从悬崖边上一下子落到了最底下,在那一瞬间经历了绝望,然后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根本就什么都不想,但也可能是在那瞬间他心头蹿过了太多太多想法,只是因为那绝望感在瞬间便来去,带走了所有的思绪,他捕捉不住。
那只是画,只是由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白纸上面的墨水凝聚而成的画而已。
陆方青停笔了。
礼荨菱垂下了目光,掩住了掠过心头的许多想法,她正要走进去,可是心不由得一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纪侠如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去,将那幅画取下,放在眼前端详。
“不可!!”礼荨菱赶忙上前,她想要阻止纪侠如,可是纪侠如的双眼狠狠地瞪在那画上,那种神情不复任何的温文尔雅,让她感到害怕,动作也不由得放慢下来。
陆方青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纪侠如,那目光之中不含任何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更没有担忧。
在那淡淡的目光下,纪侠如仿佛被打败了一般,泄下气来,自嘲地笑了笑道:“先生难道不担心,我把这刚刚完成的画给毁了么?”
陆方青将笔墨摆好,声音平淡道:“生命亦有消逝,画终归只是画,再如何保存也没有长存之理。”
纪侠如对手中的画也是看都不看一眼了,就像陆方青的举动而已,他紧紧地盯着陆方青,道:“或许先生也是知道的吧,像这样的画,其实一点儿价值也没有。”
陆方青沉默了,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第一次正对着纪侠如,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不在意,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喃喃道:“你说我的画没有价值?”
“对世间的许多人来说,这一幅画或许依然还是价值连城。”纪侠如紧紧地攥紧手中的画,可以看得到他的双手有轻微的颤抖,这样的一幅画并非没有价值,能够将一尾鲤画得如此逼真,那简单的笔墨就好像将鲤的表里、生长全部都表现了出来,这样的画或许世间再没有人能够画出,堪称完美,论起价值来说自是不菲,只是想起陆方青之前所画的画,纪侠如的目光便变得坚定了起来,手也不抖了,“但既然这幅画是出自先生之手,那它自然是一点儿价值也没有。”
说完,纪侠如毫不犹豫,手一用力,竟是将这幅难得的佳作给撕毁了。
“啊……”走过来的礼荨菱被纪侠如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忍不住向陆方青望去,她担心纪侠如的举动会对陆方青造成什么刺激。
只是陆方青依然还是脸色平淡,不为所动,看看那被纪侠如撕毁后扔了一地的碎纸团,他的心已经很难再起一丝波澜,道:“确实,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是准备将这画撕毁的,就像往常一样。”
纪侠如终于死心了一般,有些失魂落魄地问道:“先生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可惜的感觉么?”
第31章 心意()
纪侠如在看着陆方青,同样的,礼荨菱也在看着陆方青,不期然带着一丝期待。
“可惜么……”陆方青喃喃着,似也在感受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慢慢道,“轻易提笔便能画出的画,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纪侠如身体摇晃了一下,他仰头哈哈笑了几声后,夺门而出。
礼荨菱俯下身,将地上那被撕毁的画拾起,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陆方青,眼中淌着泪水,但就是没有流出来,只是轻轻地道:“先生,该……该吃饭了。”
陆方青看着礼荨菱,眼中难得出现了一丝落寞,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还有整齐放在一边的画笔,似是自问地呢喃:“我的画,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礼荨菱紧了紧手心,道:“先生就是先生。”
陆方青微微一笑,道:“只是我的画却变了。”
礼荨菱道:“先生想要画出来的,就让我来画好了。”
陆方青看着礼荨菱,当初决定收这个女孩为学生,便是因为初次见面之时,她能够触动自己的心,在扬州城外的小河边,他画了一尾鲤,那是他今生的巅峰之作,陆方青有种感觉,只要自己能够再度超越那幅画,便可以见到他一直想见到的那道身影,他又是一笑,道:“我们去吃饭吧。”
没有回应礼荨菱的话,陆方青当先走出门外,看着他的背景,礼荨菱的心一痛,但仍将手中那被撕毁的画收好,然后追了上去。
在餐桌上,并没有看到纪侠如,不等陆方青问起,礼秀锋已经解释道:“方才侠如过来说他身体不舒服,额……想先去书房坐坐。”
陆方青一愣,礼秀锋也是一阵尴尬,他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勉强了,因为方才纪侠如分明是去唤陆方青吃饭,只是一回来便显得低沉失落,而他若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只是不是回房间,而是回书房呢?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礼秀锋连忙招呼陆方青就座,陆方青也不多言,静静地吃过了饭,与礼秀锋闲聊几句,便回到书房中了。
因为先前礼荨菱的要求,礼府中有两间书房,陆方青与礼荨菱各一间,纪侠如想来是到了礼荨菱的书房中了。
礼荨菱来到自己的书房的时候,看到纪侠如怔怔地站在那张鲤画面前,看得痴迷,那尾鲤跃然纸上,就好像在向着他和她眨眼,十分灵魂活跃,礼荨菱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出声惊动纪侠如,而是静静地走了进去,在一边提笔作画。
不知道过去多久,纪侠如才从那幅画中回过神来,他的神情却是变得有些憔悴,看到礼荨菱时眉角跳动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着礼荨菱作画。
在作画方面,礼荨菱果然像是陆方青的学生,她那么的认真和集中,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存在,如今凝神纸上,游走于画间,依稀间可见,她画的是一尾鲤。
在礼荨菱身边看了许久,纪侠如怔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方才他沉迷着的那幅鲤画,若有所思。
礼荨菱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便听到纪侠如在一边道:“还没画完呢。”
礼荨菱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纪侠如,却也是意有所指道:“纪大哥看着先生的画看了不只一次,也是看不够呢。”
“这的确是先生的画。”纪侠如沉沉地说着,回头深深地凝视着那幅画,再看看礼荨菱的画,“正因为是先生的画,所以你才会画不下去。”
想起之前与纪侠如因为陆方青的画而有争执,当时也同样是这个话题,礼荨菱幽幽道:“如果连模仿先生的画都做不好,又怎么能够画出先生画不出来的画呢?”
纪侠如显然是吓了一跳,他还没有想到会从礼荨菱的嘴里听出这样的话来,她年纪轻轻一个少女,竟然拥有着超越陆方青的心,这倒让纪侠如刮目相看了,只是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只是你是你,先生是先生,我希望你能够画出自己的画来。”
礼荨菱没有接话。
纪侠如犹豫了一下,又道:“先生他……”
礼荨菱笑了笑:“先生并没有怪你。”
纪侠如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看纪侠如似乎在犹豫着,仿佛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礼荨菱笑了起来:“听说纪大哥向来不受拘束,怎么这两天看来却是顾虑重重呢?”
纪侠如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容怎么说也不算明朗,再次看向那幅画,然后道:“每次都在冲动过后后悔。”
礼荨菱愣了一下,问道:“纪大哥后悔今天所做的事?”
纪侠如却是摇头,礼荨菱更是不解,纪侠如道:“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人生的意义,当然,这份意义只是针对我自己的,我二十一岁便中了举人,在他人看来仿佛十分风光,只是这一份人生,对我而言却满是虚幻,没有真实感,并不是因为我怀疑自己的能力,而是我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找不到一个让我觉得有安身之地的地方,直到我看到了先生的画,那时我真的觉得我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轨迹,只是……呵~虽然先生也有先生的无奈,只是我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的,因为我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