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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且战且退,向着城南门这边靠近。他抬头向城门望去,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膛了,深深的恐惧左右着他的魂魄,他此刻最害怕的,便是抬头看见何钦之的头颅挂在墙头。
不断有粘稠的血液落到自己的脸上,不断有被砍死的士兵倒在自已的身侧,何晏之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狂了。在这里,已经没有善与恶、对与错,也没有了人性的怜悯和仁义,只有你死我活,只有血腥和屠戮,谁的心最狠,谁能杀更多的人,便可以活下来。
何晏之已经退到了城墙边,他抬眼看去,便看到城门口挂着一排狰狞的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不能停下手中的武器,一边同人交战,一边细细看去,蓦地,他看到了两颗熟悉的头颅,他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却是在青莲戏苑里见过他们,他甚至还记得两人客客气气喊自己“师叔”,只是眨眼几天的功夫,却已经成了死不瞑目的亡魂。
何钦之的头是不是也在其中呢?
何晏之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长枪,泪水已经迷蒙了他的双眼,叫他看不清眼前的道路。突然间他感到左臂一阵刺痛,有敌营的士兵砍伤了他的小臂,他回手一挡,朦朦胧胧中却听到墙头有人在喊他“师弟”。
那声音如此虚弱,却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何晏之猛地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旗杆之上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那人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全是血,一双眸子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师……弟……”那人艰难地开口喊道,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何晏之正欲跃上城头,脚踝却一阵刺痛,他诧异地低下头,只见一条钢索牢牢勾住了自己的右脚,他若贸然用力,只怕这只脚便要废了。霎时间,何晏之痛得站立不稳,踉跄倒地,士兵们蜂拥而上,数十枚兵刃齐齐对准了他的要害,此刻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怕便要身首异处了。何晏之唯有束手就擒,他抬眼看去,但见一个将士骑在马上,手持钢索,冷笑着看着自己:“快去报告罗将军,活捉了杨琼的娈/宠。”说罢,仰天哈哈大笑,“咱们这回可是立下了大功!”
155。人质()
何晏之的双手被铁链牢牢缚着; 长长的索链拴在马尾上。马上的将官回过头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随之策马狂奔。何晏之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扬起的尘土迷蒙了他的双目; 呛住了他的口舌; 内力根本无法挣开玄铁制成的锁链。他被拖行了近半里; 坚硬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衣襟和皮肤; 半身的衣服瞬间被鲜血染红; 剧烈的疼痛渗入四肢百骸。何晏之觉得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溢出,砂砾嵌入他的皮肉之中,痛苦钻心刺骨。
马匹终于停了下来。何晏之无力地扑倒在地上; 奄奄一息。此刻; 他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 不停地向外渗着血。何晏之勉力地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围绕着自己。他听到嘈杂的人声,却听不清楚田蒙在说些什么,耳朵里只有嘶哑的耳鸣之声。他感到有人把自己架了起来,又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一根锁链; 拖着他往前走。
烈日直晒着地上的血污,叫人作呕的血腥味随风飘动,何晏之摇摇晃晃,只觉得自己踩着尸骨行走在黄泉路上。他仰起脸; 四散的头发上沾满了血; 有他自己的; 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的。何晏之透过血雾看向城头,旗杆上的何钦之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何钦之应该还活着罢。
罗必武的军队,是田蒙手下最勇猛、也是最凶残的军队。何晏之被一路拖行着,他流了太多的血,已经气若游丝,而那些士兵们还残忍地将浸过卤水的披风披在他的身上,卤水透过他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渗了进来,叫他不住地颤抖痉挛。那些士兵哄笑着说道:“小子,这叫披麻衣。咱们这里还有很多花样,你要不要试试啊?点天灯啦,剥人皮啦,保管叫你生不如死!”
何晏之剧烈地咳起来,却只咳出了几口血沫子。这时有人推开了人群,厉声道:“快住手!这是重要的人质!可不能弄死了!”
何晏之觉得架着自己的那些士兵散了开去,他又重重倒在了地上。他挣扎了一下,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只能昏昏沉沉地蜷缩在地上。有人走过来拽起他的头发,拖着他往前走。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仿佛魂灵游离出了躯体之外,即将去另一个世界。
何晏之突然惊惶起来。
不,我还不能死。
还没有把师兄救出虎口,还没有见杨琼最后一面。他突然一阵地揪心,对了,还有沈碧秋,他的孪生兄长。他已经想起了很多幼年时的事,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同哥哥讲……然而,就要死了吗?何晏之想起濒死的沈碧秋,心中突然有种生死同命的牵绊:原来,一起来到这世上走一遭,如今又要一起尘归尘、土归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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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被狠狠摔在地上。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他恍恍惚惚中听到噪杂的人声,有低有高,有沉有缓,却仿佛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飘过来,芜杂地环绕在他四周。他听不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他们仿佛是在争论不休,此起彼伏的争吵,像一把锉刀切割着他的脑仁,叫他难以忍受。
何晏之听到有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艰难地仰起头,只朦朦胧胧看见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大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何晏之?”
何晏之乍然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一愣之余,还未来得及细想,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杀死小侯爷的凶手?”那人冷笑着,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何晏之,“听说,你还是杨琼的内宠?”
何晏之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出几声嘶哑的呜咽。那人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复而道:“小贼,罗某本应该现在将你剥皮抽筋,为田侯和少主报仇。不过,你既然是杨琼的内宠,想必还有些用处,便先留着你的命在吧。”
罗……?
何晏之觉得自己此刻的脑子甚为迟钝,混混沌沌中暗暗思忖:眼前这个人莫非就是田蒙手下的第一猛将罗必武?
又有人过来将他拽了起来,何晏之勉力站着,抬头看着眼前的武将,只见此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鹰钩鼻,一脸的戾气。他阴冷的目光看着何晏之,忽而高声道,“来人哪!先剁下这小子的一节手指!”他冷笑道,“然后,派人送去给杨琼,如果他一个时辰内不退兵,我便再砍下这小子的一只手,然后就是一只脚!如果天黑之前还不退兵,就把这小子的皮活剥了,挂在城门上当活靶子!”
左右两边的士兵应了声“是”,便上前架起何晏之往外就拖。何晏之心中大骇,于是屏息运气,然而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剧痛,全身的经脉都如同被碾碎了一般,连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这次的外伤更添内伤,实在伤得太重,根本无力还手,何晏之心底一阵激灵,不由地脱口道:“不……不是我……”
罗必武微微皱眉,抬手示意士兵们停下来,道:“你说,你不是什么?”
何晏之的喉间发出虚弱的喘息,断断续续道:“田守义……不是我杀的……”
罗必武道:“哦?你难道不是何晏之?你刚才不是已经承认了么?”他冷笑道,“青莲戏苑的何钦之你可认识?他已经全招了,你还想抵赖什么呢?”他转身吩咐道,“把那个何钦之带上来!”
156。真凶()
随着一阵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沉重的枷锁委地之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几个士兵推搡着押了上来。来人蓬头垢面; 步履蹒跚; 身上俱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些伤口还往外淌着血; 显然是受了多日的酷刑。他进了帐中便一愣; 呆呆看着何晏之; 喉头滚动了一下; 失声道了句:“师弟……”
何晏之却怔住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多日不见的何钦之,只是此刻遍体鳞伤,嗓音嘶哑; 再不复昔日的温润清亮。何晏之顾不得其他; 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 罗必武也不叫人拦住他,只是冷冷看着他扶起何钦之。
何晏之泪如雨下,哑声道:“师兄!”
何钦之张了张口,极为艰难地说道:“师弟……”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声音犹如破锣; 勉强才吐出一句话,“我不是……在做梦么……”他颤抖着伸出手,何晏之眼中的泪落在他的指缝间,两人相对凄然; 哽咽无语。何晏之猛地转过头:“你们毁了他的嗓子?”
罗必武道:“不过灌了些沸汤; 谁叫他的嘴这么紧呢?”他冷哼了一声; 身上的铠甲发出“哗啦”的声响,“他若是能早一日说出你的下落,也不必遭这些罪。”
何晏之心血如沸,只想一剑把罗必武劈作两半,然而,此刻却是人为刀俎,己为鱼肉,唯有喘了口气,道:“我师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咬牙道,“既然你们已经抓到了我,便放了他们罢。”
何晏之的话音未落,帐中的将官士兵无不哄堂大笑。罗必武亦哈哈笑道:“你且问问我帐中的兄弟们,我罗必武军中的俘虏焉有活着离开的道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晏之,“你放心,杨琼退兵前我一定会留着你一口气在。不过,假若杨琼还是执意攻城,你们师兄弟的下场便同城墙上挂的那些人头一样,先祭了旗,再让兄弟们拿你们的心肝下酒。”他望空一拜,“也算是为小侯爷报仇!以慰田侯在天之灵!”
何晏之一字一顿道:“你们就算剐了我……也不能给田守义报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必武,“田守义并不是我杀的。”
罗必武眯起眼睛,许久,对身边的士官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