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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统; 他一直不肯认沈碧秋为兄; 亦是因为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赫连勃勃和杨青青的儿子; 那是两个对他而言极其遥远而飘渺的人物; 仿佛是天上的星辰,只是隔着无尽的长空眺望; 却无法产生一丝情感的共鸣——那些血泪灌注的恩怨情仇; 甚至家仇国恨; 与他而言; 都像是突如其来而且莫名其妙的枷锁,他从未得到过爱,更无法滋生出恨,唯一能做的,便是逃避。就像此时此刻,他心中所念所想的,依然是想方设法逃离此地,彻底斩断与渤海的关系。
山中无岁月,洞中更无日夜,这一日,众人依旧不停劳作,几人正趴在木梯子上凿壁,山谷间的溪水缓缓流下,地上都是一滩又一滩的水。突然,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的梯子微微摇晃起来,那汉子心中害怕,便紧紧趴在木梯上,谁知重心不稳,地上又打滑,那梯子晃了几晃,便直直倒了下来。
事发突然,旁边就是悬崖,眼见着此人便要坠入黢黑的深渊之中,众人霎时都愣在了当场,何晏之却飞身跃起,纵身去拉那个汉子,可惜他的脚上锁着铁链,行动便迟缓了一步,只抓住了那汉子的脚踝,对方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崖壁之间。何晏之只觉得脚踝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只能咬着牙喊道:“快!大伙儿一起拖住他!”
君嘉树闻言飞奔而来帮忙,周围劳作的众人也纷纷放下刀斧围了上来,一起齐心协力,将那个汉子从崖壁间拉了上来。那人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抬头见了何晏之,便抱住何晏之的腿不住叩首,道:“救命恩人哪!大恩大德哪!”
众人正在说话,一个渤海人手里拿着皮鞭走了过来,随手就是两鞭,大声呵斥道:“你们在作甚么!想造反吗!”他看着地上的中年汉子一看,厉声道,“你趴在地上干什么!”说罢,对着那人的胸口就是一脚,手中的皮鞭随之狠狠挥下,刚挥了两鞭,那士兵只觉得手腕一沉,转过头却见何晏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觉大怒道,“放肆!你不想活了吗!”
然而,何晏之却并没有放手。那渤海士兵见此人身材高挑,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不减英气勃勃,尤其是眉宇间有股凛然之气,不觉心中暗暗有些吃惊,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双鹰隼般深邃的眼睛,目光凌厉,只见他抿着唇,淡淡道:“长官,他刚才受了伤,从梯子上摔下来,不是故意偷懒。”言毕,缓缓放开了手。
那渤海士兵哼了一声,道:“没有最好,这次便饶了你们。”他指了指周围的众人,“还不赶快干活?若是再看到你们聚在一起,便叫你们今晚就喂了山里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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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的士兵走了,俘虏们又开始继续干活。君嘉树慢慢靠近何晏之的身边,压低声音道:“杨大哥,你可真正吓死我了。”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道,“那些渤海人杀人不眨眼的,你刚才实在是危险。”
何晏之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蹒跚着仍在凿壁的中年人,低声道:“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那几鞭再打下去,他只怕是活不成了。”他一边不停手中的刀斧,一边又道,“那些渤海人现在不会随便杀咱们了。”
君嘉树不解:“为何?”
何晏之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都没有新的俘虏被抓来了,渤海人也没有随随便便就把咱们中的人扔下山崖了。”
君嘉树点了点头:“是了,大概是他们怕苦力不足,完不了工罢。”
何晏之微微皱眉:“而且,咱们这些人,不多不少,一直都是十八个人。”
君嘉树一愣:“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十八个人?”
何晏之摇了摇头,他突然之间感到头很痛,有些东西就在脑海之中,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团光与影,全都是模糊而破碎的世界。
他似乎听到记忆深处有人在唱歌谣,所唱的语言是陌生的,但是同那些渤海人说的话却极为相似,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能听懂那歌谣:“天上的星星照亮了呼伦山呦喂,四万万八千岁呦喂,草原上的勇士呦喂,拿起你的弓箭呦喂,十八只雄鹰紧紧跟随哟喂哟喂……”
何晏之的手一顿,胸口有些发闷,有那样一瞬间,他特别想见沈碧秋,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血脉相连的意义,他想问问沈碧秋,是否有过类似的记忆,是否有过他此刻的彷徨,是否迷失在回忆和现实之中无法自拔。
君嘉树在一旁道:“杨大哥,你怎么了?”他伸手拉住何晏之的手,“杨大哥,你小心别弄伤了手。”
何晏之回头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低声道:“那些士兵最提防咱们许多人聚在一起了,你可想过为什么?”
君嘉树贴着墙,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说:“是怕咱们造反么?”
何晏之不语,唇角却微微一弯。这些日子来,君嘉树仿佛一下子成长了许多,家族的剧变,家人的惨死,让这个曾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一下子蜕变成为早熟的少年,亦可谓是“艰难困苦、玉汝以成”。何晏之又道:“这几日,看着咱们的人少了许多。”
君嘉树清澈的眼睛眨了一眨,他会意地点了点头:“大哥,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何晏之抿着唇,一下一下凿着石壁,用撞击的响声掩盖着自己的声音:“我们有十八个人,现在看着洞口的只有五个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216。陵寝()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随着隧道间的壁画逐渐完工; 何晏之的内心亦一天天沉重起来。在这山谷间的洞穴之中; 他们这一群苦役犹如蝼蚁; 终朝不见天日;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而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夜深人静之时,他便试着吐纳调息; 神思缥缈间,他听到细微的抽泣之声; 待转过身去,便看见君嘉树蜷缩在一旁,咬着衣袖默默流泪。何晏之俯身唤道:“嘉树?”
君嘉树转过脸来; 泪眼朦胧地看着何晏之; 小声啜泣道:“杨大哥; 我梦到姊姊了。”
何晏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别让外面的渤海人听到。”他拉过少年,轻轻抚着他的背; 温言安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君嘉树将头深深埋在何晏之的怀中,泪水打湿了何晏之的前襟; 他紧紧抱住何晏之的腰; 口中道:“这要是一场梦多好啊; 醒过来; 爹爹娘亲; 还有姊姊都还活着多好啊。”
此刻; 何晏之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泪水,又想起君娉婷的香消玉殒,心中更是愧怍,他轻叹了一声,便让君嘉树枕着自己的膝盖,又用衣袖轻轻拭去少年的泪痕。
君嘉树依然抓着何晏之衣袖不放,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晏之:“杨大哥,你不会扔下我吧?”
何晏之摇了摇头:“莫要胡思乱想。”
君嘉树含着泪露出一抹笑来,随之,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何晏之心事重重,如今他的功力恢复了还不足两层,一个人硬闯也无十足的把握,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君嘉树,他又如何能够抛下这个少年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何晏之的脑海中唯有一遍一遍回忆着杨琼昔日教给他的剑法。然而越是细想,却越是唏嘘,此生此世,亦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杨琼,只怕到那时,早已是物是人非,万事皆休。这样想着,心中出逃求生的欲望便越发地强烈起来,他唯有一个念头:只有活着逃出这里,此生才能有重见故人的一天!
地宫的隧道如螺旋般直至地底。十数日下来,何晏之渐渐发现,原来渤海人在这座山腹中所修筑的,是一座墓穴。那些繁复的图腾一直伸向幽深的地底,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隐藏着如烟往事,伴着这些被俘虏来的苦役们叮叮咚咚的斧凿之声而被一点一点地唤起。
何晏之的内心亦渐渐生起一丝好奇,这座墓穴如此庞大而繁复,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也不是一朝一夕所建成的,渤海人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自然是因为这里埋着的人非同一般。隐隐的猜测在他内心盘旋不去,但是他不敢深想,儿时模糊的记忆仿佛都是噩梦,一旦细想,胸口就如同是被压着一块巨石,叫他喘不过气来。
然而,猜想终究有被证实的一天,当隧道基本完工之后,何晏之诸人被押到了陵寝之中。他们被带着穿过三道石门,当第三道石门豁然打开的那一刻,何晏之如同是被定格了一般。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呆呆立在了陵寝的正中,怔然看着巨大的石棺之后的一尊立像。
眼前的这尊石像雕刻地栩栩如生,连毛发和细微的表情都丝毫不差。这是一个英武的男子,穿着铠甲,披着貂裘披风,目光迥然地站在石棺后面,一手伸向前方,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甚为器宇轩昂。
一霎时,何晏之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眼前这尊雕塑的人像仿佛存在于他遥远的记忆之中,那个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虽然模糊,却又何等地熟悉!
押着众人进来的渤海人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那石像连连磕头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无比虔诚。而后,后边的几个士兵也提着鞭子走了上来,对着何晏之诸人喝道:“跪下!统统跪下!给大王磕头!”
有人吓得连忙跪倒,也有人迟疑着,身上却被狠狠抽了几鞭。何晏之只是浑然不觉,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隔离了。他木然地与那石像对视着,似乎感到那尊石像活了一般,正幽幽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刻,就会开口唤他:
『王儿……王儿……浮舟……』
他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他感到有人在抽打他的背脊,身后的渤海士兵厉声呵斥着:“你还不跪下!”
然而,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被鞭笞的感觉和许多年前记忆中的场景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