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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他感到有人在抽打他的背脊,身后的渤海士兵厉声呵斥着:“你还不跪下!”
然而,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被鞭笞的感觉和许多年前记忆中的场景重合了。那个时候也是有人提着皮鞭站在他的身后狠狠地抽打着,而这尊雕像的男人亦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抿着唇看着自己,目光幽深。
他感到有人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君嘉树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遥远的时空:“不要打我大哥。”皮鞭没有再挥在他的身上,何晏之却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木然地转过头,却见君嘉树挡在他的身后,紧紧抱着他,那两个渤海士兵却犹如凶神恶煞。
记忆的画面又一次重叠了,何晏之仿佛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那个身影扑过来抱住了当年年幼的自己,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散开,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似乎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不要打我的儿子!』
那个声音是何等的凄楚,撕心裂肺,叫人闻之心碎:
『大王!大王!求求你!饶了沉舟和浮舟吧……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大王……不要再打我的儿子了……他们还那么小……他们什么都不懂啊……大王!』
何晏之的小腿被人狠狠一踢,他终于双膝一曲,伏在了地上。眼泪依然不受控地落了下来,滴在尘埃间。君嘉树的声音缠绕在他的耳畔:“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何晏之摇了摇头,胸中气血翻腾。带头的渤海人持着手中的长鞭指着何晏之道:“竟敢在大王的神像前失仪!乃是藐视大王!打!”
一霎时,无数的皮鞭如雨般挥了下来。君嘉树尖叫着要扑过来,却被人一把拖开,他高声叫喊着:“求求你们放过我大哥吧!”
几个渤海人道:“小子再啰嗦,连你一起打!”
何晏之终于忍受不住,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抬头望着石棺后面的雕像,石像依旧默默地注视着他。此时此刻,他的头颅像是要炸开来一般地疼痛,鬼使神差地,他像很多年前一样,颤抖着向那人伸出手去,口中发出低弱的细不可闻的声音:
“父王……”
217。生祭()
这一顿鞭打又引起了何晏之的旧伤,若不是后来君嘉树拼死扑上来挡住了一部分的鞭笞; 何晏之只怕是要做了山谷间的一缕亡魂了。
直到半夜时分; 何晏之才渐渐清醒了过来; 他觉得胸口有些濡湿; 低头一看,原来是君嘉树枕着他的胸口睡着了。少年的脸上仍有些泪痕,何晏之心中一动; 便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少年的脸颊,多日来的患难之交; 倒使两人间有了相濡以沫的感情。
君嘉树睡得浅,睁开眼来,惊喜道:“杨大哥!”
何晏之微微一笑; 孰知只是一丝细微的动作便让他的胸口一阵碾压般的剧痛。君嘉树一把握住何晏之的手道:“杨大哥; 你很难受么?”他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着; 面露戚戚之色,何晏之却痛得说不出话来。良久; 君嘉树颓然地垂下头,道:“大哥,我真没用; 我救不了姊姊; 救不了爹爹和娘亲; 也救不了大哥……”说着; 一拳砸在地上; 手背处瞬间被砾石割开流出血来; 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何晏之看了看他手臂上的道道血痕,低声唤道:“嘉树……”他轻咳了几声,又缓声道,“今天,你也救了我一命呢……”
君嘉树却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怎么能让你死?大哥,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的,是不是?”
何晏之轻拍着君嘉树的后背,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少年,这些日子来,两人相互扶持,甘苦与共,真是亲如兄弟一般。身旁亦有人凑了过来,对何晏之道:“你这弟弟倒真是待你情深义重啊,若不是他替你挡着那些鞭子,你只怕是早就没命啦。”那人在何晏之身边坐下,又压低了声音,道:“兄弟,依你看来,这些渤海人接下去是要作甚么呢?”
何晏之望了那人一眼,叹息道:“如今之计,也唯有随遇而安罢了。”
那人呵呵一笑,低头盯着地上的砂砾,道:“其实,你们兄弟二人那日在隧道中的话我都听到了。”他看着何晏之,“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兄弟你也算是有见识的人,咱们大家都敬重你的为人,咱们得尽快想个法子逃出去才是。”
周围亦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此时正是夜半时分,山谷间万籁俱寂,那些看守的渤海人把这十余个苦役扔在这陵寝之中,便守到山谷口去了。何晏之看着周围的人群,沉吟道:“不错。大家也已经发现了这几日的守卫没有前段时间森严。一来是隧道的工程已经差不多完工,渤海人已经放松了对咱们的警惕。二来,只怕他们另有甚么打算,抽调人手去做别的要紧事了。三来么……”他环顾了一下众人,又道,“这些天来,再没有新的俘虏被抓来,我们这十八个人也没有人再被处死,这些渤海人留着咱们十八个人大约是另有用途。”
人群中有人面露疑色:“为什么是十八人?”
何晏之顿了顿,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拼成了血腥的画面,终于缓缓道:“渤海族中有自古以来的传说,赫连一支乃是由上天十八位天神而来。故而,赫连部祭祀先祖都要用十八粒新鲜的人头生祭。”
一个面貌斯文的年轻人附和道:“晚生早年读野史时确实读到过这些传闻。”他环顾了陵寝四周,低声道,“这里想必是赫连部落先王的陵墓了,大约是他们落成了墓穴,然后要拿咱们的头颅来祭祀先王了。”
人群之中骚动起来,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有人道:“这样说来我们是必死无疑了?”
何晏之点了点头:“如今反正是死路一条,大家若是戮力同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身边那人道:“兄弟说的是。俗话说蛇无头不走,我们如今都是亡命之徒,不如奉你为首,冲出去找一条生路。”他站起身来,低声道,“若真的逃不出去,就多杀几个渤海人陪葬,杀一个够本,杀一双就赚了!”
何晏之亦勉力站起身来,君嘉树上前扶住了他。何晏之却推开了他手,他一边调息,一边缓声道:“上天把咱们凑在一块,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今夜便是唯一的时机!”他抬头望了望身后那尊挺立着的赫连勃勃的石像,心中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地慢慢一步一步朝父亲的石像走去,他此刻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尚还有一条退路可以保命,假若他在性命攸关的时刻表明自己的身世,未必没有一线生机。然而……然而,他如何能弃嘉树,还有那十余个俘虏于不顾?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何晏之,却见他突然屈膝跪倒在那尊石像之前。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君嘉树走了上来,小声道:“杨大哥,你这是作甚么啊?”
何晏之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赫连勃勃的雕像,在心中道:父亲,假若你真的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在冥冥之中指引我,让我活着走出你的陵墓,回到陈州。心中的话说完,他便静静地叩首。一群人看着他默默朝那渤海先王的遗像行礼,不禁有些疑惑,方才那人颇有些不悦道:“兄弟,你缘何向胡虏之首行此大礼?”
何晏之站起身,淡淡道:“在下听闻墓穴之中乃有亡灵,而山谷之间亦有山神。若是触犯了神灵必死于非命,故而在行事之前向亡者说明原委,以期能够全身而退。”
君嘉树道:“大哥,咱们真的要现在就动手么?你伤得这样重,不如先休息一夜。”
何晏之摆了摆手:“无妨。”他对众人道,“不瞒大家说,在下曾随武林中人学艺,习了一些内家的心法,这些皮肉之伤并不能伤及我的肺腑。只是,我们先要有人在前面打头阵,探个虚实,其余的人才能随后跟进。”
话音刚落,一个粗野汉子出列道:“既然早晚是死路一条,我也无所谓了,大不了先去阎王殿报到。”言毕,转身向外走去。何晏之随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大家放轻脚步跟上。”他转过头看了看君嘉树,又道,“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过大家要切记,只管往前冲,莫要回头,不可再走回头路。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218。诡异()
何晏之握着君嘉树的手走在山谷间幽长的甬/道里。君嘉树能感受到何晏之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连手心都湿漉漉的。他抬头望着何晏之; 轻声唤道:“大哥?”何晏之却并未回答他; 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零零星星的灯火; 神情凝重。然而何晏之此刻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仿佛前方等待着他的不是殊死搏斗,而是既定的宿命。
何晏之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之前的日子里,那些渤海人一直对他心存戒备; 所以才特意给他戴着沉重的脚链,直到白天的那一顿鞭打之后; 他身负重伤,渤海人大约是怕他撑不住,才除掉了他的镣铐。这对于何晏之来说; 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有时候; 生的机会便是那一线之间。正如何晏之诸人所观察到的; 这些日子来,山谷中的看守渐渐少了许多; 仿佛正酝酿着甚么阴谋。只是,他们已经无暇去辨别其中的原委,如今对他们这些俘虏而言; 每多待一刻; 便是又离死亡近了一分。
众人穿过一道石壁; 突然听到渤海士兵的呵斥声:“你们要做什么!滚回去!”随之; 两个拿着长/枪的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若是往常; 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此刻却是静静地看向何晏之,等待发号施令。
何晏之低声道了句:“此处就他们二人。快夺下他们的武器!”
言未毕,众人已经一拥而上。俘虏们终日劳作,半饥半饱,自然不是这两个手持利/刃的士兵的对手,然而,他们胜在人多,又都抱了必死之心,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一时间,两个高大的渤海士兵竟有些难以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