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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龙细细沉吟了良久,道:“何兄确实高见。”他脸上颇有敬佩之色,“何兄说自己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怕是谦辞。以何兄之才,岂止是粗通文墨,我这人就是迂腐,竟也信以为真了。
何晏之悠然笑道:“倒不是我自谦,不过是因为最近遇到了一位极高明的人,我原来也是一个俗物,经他指点,顽石也成金了。”
柳梦龙奇道:“不知是怎样一位高人?”
何晏之眸光一亮,语气中竟隐隐有一丝兴奋,侃侃而道,竟是如数家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卜算医易,无一不精,兼之武功卓绝,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天上地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微微一笑,“只是,他的脾气不大好,要求又甚高,稍有一点没有做到,便要生气发怒,很难讨他欢心。”
柳梦龙不由叹息道:“如此风流人物,恃才傲物,也是再正常不过。”他恍然大悟,“原来何兄的恩师竟是这般了不起的世外高人,从来名师出高徒,果真如是。”
“恩师?”何晏之一愣,脸上微微有些发烧,细想一下,杨琼殚精竭虑传授自己文武之艺,虽然别有目的,但是尊称一声师父,却是毫不为过,只是,他与杨琼那样的关系,这声“师父”他如何喊得出口?只是心里想想,就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了。
他于是尴尬地笑笑,道:“此人甚为高傲,我不过是个唱戏的武生,他如何能收我为徒?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柳梦龙面露诧异之色:“实在看不出,何兄竟是梨园子弟。”
何晏之道:“我知道世人向来瞧不起戏子。我自懂事起,就随班主走南闯北,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卖唱献艺,也受过不少的白眼,不过日子却过得甚为开心。后来戏班子散了,便自已闯荡,倒也自在得很。”
柳梦龙道:“何兄恕我直言。俗话说,学成文武艺,报效帝王家。以何兄的资质,何不潜心求学,定能一鸣惊人,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何晏之哈哈大笑,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竟开腔唱道:“怎奈是功名二字困书生,小生是一介寒儒家道贫,功名未登龙虎榜,怕误了小姐你终身。”他吐字优美,唱腔圆润,甚为动听,引得四周的客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何晏之一边笑着,一边将手中的拜帖翻到最后一页,不由愣住了,抬起头,面露疑惑之色:“柳兄是弋阳人?难道竟是出自关中望族柳氏一门?我若没有记错,关中柳氏,乃高门贵第,族中不乏贵胄,是第一流的名门。”
柳梦龙微微低下头,道:“正是。”他的语气颇为酸涩,“然则,有句俗话说得好,皇帝也有两门子穷亲,何况世家门阀。柳氏一门雄踞关中,已逾百年,族人过万,嫡系虽然显赫,但旁支末系里也有赤贫之家。我祖上不过柳氏庶出子弟,虽分得一些家业,但几代不善经营,到我祖父一辈早已没落,再加之几代中也不曾有人进士及第,早失了光耀门楣的本钱,到我父亲手上,竟连糊口都难了。
“家父原也是个读书人,却只是一个童生,屡试不第,守着清贵终究不能当饭吃,便做起了小本买卖。从来士农工商,家父弃学从商,更叫柳氏族人轻视。后来我父亲不幸染病身故,族中也不曾好好替他安葬,避之唯恐不及。家母便狠了心,把两家旺铺全变卖了,只叫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慰父亲泉下之灵,也好在族人面前扬眉吐气。
柳梦龙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惜我天资平平,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通过乡试,考中了举人。以我之才,得中举人已是祖上积德,本应识时务到县衙讨个差事,却实在不忍心负了家母望子成龙之心,只能背水一战,到京城去碰碰运气了。柳氏嫡系在京中颇有身居高位之人,我前去拜投,想必他们看在同姓同宗的份上,总不至于将我拒之门外。
“我这次上京,家母将妹妹的妆奁都变卖作了我的川资,若不能高中,不但对不起家母,更对不起妹妹。只是,我一路上小心翼翼,谁料还是失了盘缠,本以为上京无望,一切皆成泡影,没想到竟遇到了恩公!”柳梦龙说得激动起来,竟连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又起身作揖道,“真是绝处逢生遇救星,何兄大恩大德,柳梦龙没齿不忘!”
何晏之却嘻嘻笑道:“大恩不言谢,我本就是做个顺水人情,你这样谢来谢去的反而不美。这世间之事,本就不必太过执着,性命都是无常物,更何况富贵荣华。”
柳梦龙一怔,道:“何兄的见识,果然高我一等。”
何晏之摆摆手,笑道:“我只是个唱戏的,读的书自然没有柳兄多。我记得有出戏里是这样唱的,”他微微闭目,摇头晃脑地吟唱道,“你不可将人太看轻,说话之中要留三分。天下多少贫转富,也有多少富转贫。穷的哪有穷到底,富的哪有富到顶。儿信他,龙困浅水未逢时,日后定能上青云。”这段唱词本是旦角唱的,何晏之天生嗓音清亮,捏起嗓子,也学得像七分,再加之眉眼清秀,顾盼间颇具风情,旁边几桌的客人竟有人拍手叫起好来。
柳梦龙只管呆呆看着何晏之,只觉得这般风流标致的人物,平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即便柳氏族中那些正得势的子弟中也找不出几个像何晏之这样俊俏潇洒的青年来,感激之余,心中不免亦多了份倾慕之情。
何晏之唱罢笑道:“俗话说,世上未见千年富,人间哪来万年贫,人□□理,想必大抵如此,柳兄只要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至于那些嘲讽奚落你的人,只管当他们放屁。虽说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但何苦为难了自己,反倒取悦了旁人,这样活着,岂不太亏?”
何晏之与那书生又闲话了许久,他之前在九阳宫里,同处的除了杨琼便是哑仆,杨琼不苟言笑,也不喜他说说笑笑,只嫌他聒噪,偶尔能见到萧北游,也是将他视作眼中钉,实在无趣得很,如今下得山来,便如困龙入海、飞鸟离笼一般。
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早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人情自然比柳梦龙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要多得多,侃侃而谈起来,只听得柳梦龙频频称道,心中益发生了亲近之意,寻思自己妹妹尚待字闺中,若能嫁得眼前的青年,也算是天赐良缘,又想到自己看着何晏之心里喜欢,想必自己妹妹一定也看得上,便开口道:“不知恩公可曾婚配否?”
何晏之正说在兴头上,甫一听此言,倒把下面的话都噎在了喉里,脑子里竟全是自己与杨琼那些旖旎情@事,不觉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含糊道:“柳兄怎的突然提这个?”
柳梦龙笑着拱手道:“恕小生唐突,实在是心中倾慕恩公人品贵重,仪表堂堂,堪称人中龙凤。小生家中还有个妹妹,年方二八,尚未许过人家,相貌虽然不是上佳,但也生得清秀温婉,算得上窈窕淑女,堪为君子好逑。家父早殁,我是长兄,自然要替她的终身寻个依靠。恩公人品学识不俗,与舍妹若能结成一对良缘,家父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柳梦龙见何晏之红着脸不说话,只道他心里害羞,继续说道:“小生家中虽贫,但毕竟出自名门,舍妹自小也读书习字,颇通文墨,说来也惭愧,舍妹作的诗比之在下还要略胜一筹,在族中也小有才女之名。”
何晏之心中却叹了一口气:只怕不是你妹子作的诗好,实在是你没有作诗的天分罢。他于是起身作了个揖,道:“柳兄,并非是在下推脱,只是古人有云,施恩图报非君子,大义当前不能违。更何况,在下已有心仪之人,钟情日久,又如何能耽误令妹终身?”
柳梦龙恍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凉了半截,怅然道:“原来如此,想来是在下没这个福分了。”他长叹一声,“何兄心中的佳人自然是倾国倾城,才能叫你魂牵梦萦了。”
何晏之仿佛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也有了几分惆怅之色,不由苦笑道:“只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
11。蟊贼()
何晏之辞了冰媒,柳梦龙不免有些失落,却也知人世间只“情”这一字勉强不得,惟有惋惜自已未能早些年岁结识何晏之。何晏之心里亦有些尴尬,便客套了几句,别了柳梦龙,继续一路向东而行。
他此番原是打算到归雁山庄沈园去寻杨琼,然而近乡情更怯,如今到了江南道,心中却患得患失起来。
见到杨琼自己又当如何?要对杨琼说些什么?难道谢谢他将琼花碎玉剑法传给自己?还是先认个错,望杨琼能原谅自己提前下山的罪过?
杨琼若见到自己又会如何?勃然大怒还是冷若冰霜?或者此刻他已与那沈碧秋尽释前嫌,全然忘了自己这个赝品,自己岂非自讨没趣?
何晏之越是细想,越是心乱如麻,走走停停,半天下来,竟连随州城的外城都没有走到,眼见着天色已晚,山路崎岖难行,便在路边找了一家客栈草草住了下来。
这客栈简陋,床板都有股子霉味,何晏之本不在意,但是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便是杨琼光@裸着身在自己身下辗转低吟的模样,心中欲@念躁动不已。然而,他一想到杨琼与沈碧秋之间暧昧不明的情意,心中更加烦躁,不免头晕脑胀,如此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实在打熬不住,然昏昏睡去。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他一个激灵,抓起枕边的佩剑,便从床上一跃而起。只见一道黑影倏忽跳出窗外,狂奔而去。
何晏之一摸桌案,自己的外袍和包袱全被小贼盗去。那包裹中只是一些散银衣物倒是不打紧,只是外衣袍袖里却有杨琼抄录给自己的那本琼花碎玉剑谱的封皮和封底。何晏之心里恼怒,骂了句娘,便知是自己一时大意,那蟊贼自然早就盯上了自己,一路跟来�